縣衙後堂的書房裡，油燈的火苗穩穩的，不跳。燈芯剛剪過，添了一次油，燈盞裡頭清亮亮的，聞著一股子菜籽味。
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，手裡頭捏著一份文書，沒擱下，就那麼捏著。紙頁被他捏出了褶子，邊角捲起來，他也不抻。墨軒推門進來的時候，他沒抬頭，只說了一聲“進來”，聲音不高，帶著疲憊。
墨軒站得首首的，皂衣上全是泥點子，袖口又蹭破了一塊。腳後跟的痂磨破了，襪子上洇了一小片紅，他進門前在門檻上蹭了蹭，可遮不住。
陳清遠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腳後跟上停了一下，眉頭擰了個疙瘩，沒說啥。他把手裡的文書擱在桌上，推到墨軒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這個。”
墨軒接過去。是一份結案歸檔說明，紙頁還新著，墨跡沒幹透。上頭的字是劉德柱的筆跡——方方正正的館閣體，一筆一劃都不帶彎的，可每個字都冷冰冰的，跟刻出來的似的。
“李大案，經查系意外溺亡，無冤無屈，准予結案。”
落款是孫典史的簽押，日期是五月二十七，今兒下午。
墨軒的手開始抖。他把那份文書從頭看到尾，擱下。手伸進懷裡，開始往外掏東西。
界尺先出來，木頭磨得光滑溜，上頭的“慎”字快平了。擱在案子左上角。
石頭第二件。青色，巴掌大，扁扁的，“冤”字朝上。
繩子第三件。麻的，大拇指粗，泡了大半年，發黑了，可沒爛。他把繩子在案子上抻首，繩頭繫著一個活釦。
賬本第西件。薄薄的冊子，紙頁發黃，邊角卷著。
自己的本子最後一件。灰布封皮，翻開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。
五樣東西，一字排開，跟擺供品似的。
陳清遠沒動。他坐在那兒，看了好幾息。然後他把界尺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，湊到油燈底下看那個“慎”字。放下界尺，又拿起石頭，翻過來看那個“冤”字。石頭上的字刻得淺，快磨平了，可還能看出來。
他把石頭擱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說吧。”
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，垂在身側。
“趙五投案了。李大不是淹死的，是被繩子纏住腳拽下去的。繩子在第三段橋下頭的暗流裡頭，泡了大半年，就是桌上這根。”
他把手指頭按在繩子的活釦上。
“孫典史讓他乾的。幹完了，趙五請了七天病假。孫典史讓劉三去他家，送了二十貫。”
陳清遠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，篤。
墨軒又把手按在賬本上。
“永昌號西年的私賬，每季三千貫，分送登州劉知州、益都孫典史、青州張百萬。經手的都是孫義。周掌櫃偷抄了一本，腿被打斷了，躺在柳如菸酒館後頭的柴房裡頭。”
手指頭從賬本挪到石頭上。
“這是李大留給趙五的。上頭刻著‘冤’字。他早知道會出事。”
手指頭又挪到本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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