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三沉默了好一陣。菸頭那點紅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
“我是啥？我是個人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。一筆一劃，寫得比剛才任何一行都慢。
劉三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趔趄了一下，扶著牆站穩。
“丫頭，你哥說啥時候動手？”
“三天。陳知縣要三天走公文。”
劉三點了點頭，點得很慢。
“三天。夠了。也夠孫義殺人的。”
他轉過身，往巷子深處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丫頭，你讓你哥小心。孫爺那三個‘面具人’，不是周牢頭那種貨色。他們是從登州牢城裡頭提出來的死囚，一人手裡頭好幾條人命。”
墨芸把本子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“劉三叔，您孃的事，柳姨己經派人去接了。明兒一早出發。”
劉三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他沒回頭，擺了擺手，走了。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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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軒到家的時候，子時都過了。
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墨芸坐著，本子攤在膝蓋上。她聽見門響，抬起頭，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跟兩顆星子似的。
墨軒在她旁邊坐下來，把鞋脫了。手伸進懷裡——空的。啥也沒掏出來。
墨芸把她的真本子擱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階上，又把他的本子從自己懷裡掏出來——她幫他收著的。兩本本子並排擱著，跟擺了一對似的。
墨軒把界尺掏出來，擱在兩本本子中間，橫著。
月光照在上頭，白花花的。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，可還能看出來。
墨芸把本子翻開到第一頁。
“哥，你先說。”
墨軒清了清嗓子。兩個人一條一條往下對，從熙寧三年八月趙五調來益都縣，到熙寧西年西月初三李大死於暗流，到趙五請假、劉三去他家、槐樹下遞東西，再到今年治水釘毒籤、撈繩子、周掌櫃的賬本、劉三倒戈。墨軒念一條，墨芸對一條。兩個人的本子，一本字跡端端正正，一本歪歪扭扭，可上頭的日期、事件、人名，嚴絲合縫，跟兩塊木板對榫頭似的，咔噠一聲，扣上了。
石榴花又落了一朵，啪嗒，落在墨芸的本子上，紅彤彤的，壓在“孫典史”三個字上頭，跟蓋了個戳似的。
唸到最後一條——“五月廿七夜，證據交陳知縣，三日後拿人”——墨芸的筆停了。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。
“哥，咱倆這兩本本子，合起來就是孫典史的棺材。”
墨軒把界尺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。
“不是棺材。是墓碑。棺材得官府給他釘，墓碑咱們給他立。釘死了，他翻不了身；立上了，他遺臭萬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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