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也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可笑完心裡頭又沉下去了。
“那寡婦呢？找著了沒？”
周瘸子的笑容收了。他把酒碗擱下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摸了一圈。
“找了她三年，沒找著。有人說她回了孃家，有人說她去了南邊，也有人說她投河了。”
他把手縮排毯子裡頭，聲音低得跟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似的。
“所以我才跟你說——留後路。案子可以等天收他，但你得先把苦主保住。我當年要是留了後路，把卷宗抄一份藏起來，把寡婦先安頓好，她就不會丟。”
他抬頭看著墨軒，獨眼裡頭有光，不是月亮照的，是從裡頭透出來的。
“你記住，辦案不是逞英雄。是把人保住。”
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，界尺攥在手裡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周爺爺，俺記住了。”
周瘸子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，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他那根界尺。
竹子做的，摸得發亮，上頭的“慎”字磨得快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個淺淺的印子。他把界尺擱在桌上，推到墨軒面前。
“這根界尺，跟了我二十年。現在我把它給你。你比我會用。”
墨軒看著那根界尺，沒伸手。
“周爺爺，這是您的……”
“是我的，可我用不著了。”周瘸子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“我一個管檔案庫的老頭子，要界尺幹啥？量卷宗？卷宗又不長腿。”
他睜開眼，獨眼眯著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“你拿著。辦案的時候量量自己的心。慎了再慎，別像我當年似的，辦成了案子，保不住案子。”
墨軒把界尺拿起來。竹子溫溫的，被周瘸子捂熱了，上頭有一股子老人的味道，肥皂、茶葉、陳年紙張混在一起。
他把自己的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兩根並排放在桌上。一老一新，月光底下亮晶晶的，跟兩條並排的河似的。
周瘸子看著那兩根界尺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伸手把舊的那根拿回去，塞回枕頭底下。
“這根你拿走。那根我留著。哪天你把我那根也拿走了，我就真用不著了。”
他沒說“我死了”，可意思到了。
墨軒把界尺揣進懷裡，貼著心口，跟本子、跟卷宗挨著放。三樣東西，硬邦邦的，可他覺得踏實。
他站起來，行了個禮，腰彎得深深的。
“周爺爺，俺走了。”
“嗯。過幾天別來了，省下錢給你妹子買本子。她那本子快用完了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：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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