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三十，墨軒從刑房出來的時候，手一首揣在懷裡，摸著那份空白的鹽稅案卷宗。
封皮上的“鹽稅案”三個字隔著衣裳硌著手心，紅漆寫的，像三道幹了的血痕。孫典史今天沒刁難他，甚至沒正眼看他，只說了一句“你先歇兩天”，語氣不鹹不淡的，跟說“把那摞卷宗搬過去”一樣。
這種“客氣”，比罵他還讓他心裡發毛。
他決定去看周瘸子。有些話，只能跟那個獨眼老頭說。
街上的人少了。南市的攤子收了大半，賣菜的往筐裡裝剩下的菜葉子，空氣裡頭有炊煙的味道，混著槐花的甜。墨軒拐了個彎，往南市東頭走。
滷肉攤的胡老闆正在收鍋，胖臉上油光光的，看見墨軒過來，眼睛一亮，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趙小哥！你可來了！”胡老闆嗓門大，隔著三條案板都能聽見，“俺孃舅張老西昨天又來俺家了，捧著地契又哭了一場，非讓俺見了你一定得謝。”
他從鍋裡撈出一隻最大的燒雞，油汪汪的，皮黃得發亮，又夾了倆滷蛋，拿油紙包了又包，草繩捆得結結實實，塞過來。
墨軒掏錢：“胡叔，多少文？”
胡老闆首接把他手推回去，勁大，墨軒胳膊都給推歪了。
“不收錢！從今往後，你來俺這兒買滷味，一律不收錢！”
墨軒愣住：“這不行……”
“咋不行？”胡老闆嗓門更大了，旁邊幾個收攤的都看過來了，“你幫俺孃舅翻了案，把張百萬家的地要回來了，你就是俺家的恩人！俺收你錢，俺孃舅能拿柺杖敲俺腦袋！”
墨軒臉有點紅，把錢硬塞進他手裡，拎起燒雞就走。
身後傳來胡老闆的聲音，追著風送過來：“趙小哥，你遲早要當大官！到時候別忘了俺！”
墨軒沒回頭，擺了擺手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他又去打了一角黃酒，然後往檔案庫走。
天己經黑了，巷子裡頭沒燈，兩邊的牆高，把月光擋住了。墨軒走得快，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，懷裡揣著燒雞，熱乎氣隔著衣裳滲進來，暖烘烘的。
檔案庫的門還是那扇門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，裂了縫，縫裡長著黴。門環生了鏽，摸上去澀手。
墨軒推門進去。
那股熟悉的黴味撲過來——紙張發潮的味道、陳年墨汁的味道、木頭腐爛的味道，混在一起。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嗆鼻子，現在聞習慣了，反倒覺得安心。
周瘸子還靠在藤椅上。
他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，獨眼閉著，不知道睡著沒睡著。旁邊的桌上擱著一碗茶，茶湯渾了，茶葉沉在底下一動不動，上頭飄著一層灰。高窗透進來的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灰灰的，皺紋深深淺淺的，顴骨突出來，下巴尖尖的。
墨軒沒喊他，把燒雞和黃酒擱在桌上，搬了個板凳坐下來，等著。
老鼠在房樑上跑，吱吱吱。風從高窗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啦響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周瘸子睜開眼了。
那隻獨眼渾濁，眼白泛黃，可看見墨軒的時候亮了一下，跟生鏽的銅鏡被人擦了一角似的。
“來了？”聲音沙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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