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墨芸就醒了。
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把——本子還在，硬邦邦的，紙頁被體溫捂得溫熱。第一本快用完了，還剩最後幾頁空白，她捨不得用，每次翻都小心翼翼的。
她把本子抽出來，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。“俺叫趙墨芸，益都縣人。熙寧六年三月二十，俺開始記這個本子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筆都使勁。
合上本子，塞回枕頭底下，起來穿衣裳。
灶間的門開著，熱氣往外冒。母親蹲在灶前頭包粽子，糯米白花花的，粽葉綠瑩瑩的。
“起來了？給你柳姨送幾個去。”母親頭都沒抬。
墨芸應了一聲，洗了把臉，換了件乾淨衣裳——青布的，洗得發白，穿著舒服。頭髮用一根紅繩紮了，端午要戴紅的，辟邪。
出門的時候，太陽剛升起來，照在青石板路上反著光。槐花開得正盛，空氣裡頭甜絲絲的。
走到巷口，墨芸餘光瞥見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。
灰衣裳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
她沒停步，步子跟平時一樣，不快不慢。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，心跳快了幾拍。
她故意拐了個彎，從城隍廟後頭繞過去。走了一段，餘光掃了一眼——那個人跟上來了，灰衣裳在人群裡頭晃了一下。
劉三。孫典史手下的書吏。上次在城隍廟門口撿到的菸頭就是他的，菸絲裡摻了薄荷，益都縣只有他抽那種煙。
墨芸沒慌。她加快腳步，拐進一條窄巷子，在裡頭七拐八拐，從另一頭鑽出來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巷子口空蕩蕩的，沒人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。跟丟了。
可她知道，劉三還會跟上來。不急，慢慢玩。
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賣菜的吆喝，賣肉的砍骨頭，賣布的正在卸門板。空氣裡頭有滷肉的香味，混著炊餅的熱氣。
墨芸先去了布攤。母親讓她買繡線，雖然她女紅差得要命，可不買回去要挨叨叨。
布攤老闆姓劉，胖，正跟人聊天，看見她喊了一聲：“丫頭，自己挑，線在筐裡頭。”
墨芸蹲在布攤前頭翻繡線，翻半天拿不準該買啥色，就在那兒磨蹭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劉三的——劉三走路輕，跟貓似的。這個人的步子不快不慢，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。
她沒回頭，但手停了一下。她認出這個腳步聲了。
顧清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：“買繡線？你不是女紅差得很嗎？”
墨芸站起來，轉過身。
顧清衍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，穿著一件月白長衫，舊得發白，邊角磨毛了。手裡頭搖著扇子，扇面上畫著蘭草，歪歪扭扭的，八成是他自己畫的。
他嘴角翹著，那種“我看見你了順便過來打個招呼”的表情，可眼神出賣了他——看了她一眼，很快移開，又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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