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來，說是‘視察’鹽務，可我爹說，他是來給他爹撐腰的。”蘇婉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。“你讓你哥小心點。孫義這個人，比他爹還狠。他在鹽場，管著幾百號人，說打就打，說殺就殺。沒人敢惹他。”
墨芸飛快地記：“五月十六，蘇婉清說，孫義下月來益都，比他爹還狠。鹽場打死過人，苦主家屬失蹤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“俺記著了。”
從城隍廟出來，天陰了。烏雲從西邊湧上來，壓得低低的。風捲著地上的槐花，白花花的，在空中打著轉。
她加快步子。腦子裡頭轉著一個念頭：治水剛開工，孫義就來。不是湊巧。
天黑了，工房裡頭只剩墨軒一個人。
役卒們都走了，陳工頭也走了。臨走的時候他把魏老頭的圖留給墨軒，說了一句：“你再看看。看仔細了。明天全靠這張圖。”
墨軒把圖攤在桌上，油燈擱在旁邊，從上游看到下游，一處一處地看。
第三段橋下，暗流。魏老頭的圖上寫著“暗流，漩渦，人下去就上不來”，旁邊畫了一個圈，硃筆的紅色在燈光底下泛著暗光。
第西段岸邊，流沙。寫著“流沙，看著硬，踩上去就陷”。旁邊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熙寧三年，王二陷於此，救起後半日方醒。”
第六段，深潭，水底有石。寫著“深潭，水底有石，暗礁，船過必撞”。旁邊也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熙寧元年，船毀，三人落水，兩人救起，一人失蹤。”
墨軒的手指頭在那些小字上點了點。他把這些地方刻在腦子裡頭，刻得深深的，跟刀刻的一樣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他沒抬頭，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
“誰？”
“我。”陳工頭走進來，手裡頭提著一個食盒，擱在桌上。開啟，裡頭是一碗紅燒肉、一盤炒青菜、兩個雜麵餅子、一壺酒。
“還沒吃飯吧？吃點。”
墨軒沒客氣，拿起餅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。肉燉得爛，入口就化。
陳工頭在他對面坐下，倒了兩碗酒，推了一碗過來。“喝點。明天下水，水涼，喝口酒暖暖。”
墨軒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黃酒溫過，不辣，可後勁大，從喉嚨一首熱到胃裡。
兩個人對坐著喝酒吃肉，誰都沒說話。工房裡頭安靜，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跳一下。
陳工頭把碗裡的酒喝乾了，擱下，抹了抹嘴。
“小趙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墨軒把筷子擱下，看著他。
“我在工房幹了十二年，死過兩個人。”陳工頭把煙桿摸出來，在桌上磕了磕。“那兩個人的臉，我到現在都記得。一個叫王二，一個叫李大。王二死的時候才二十二，還沒成親。他娘從鄉下來，抱著他的衣裳哭了一宿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”
他把煙桿叼在嘴裡，沒點，就那麼嚼著菸嘴。
“李大，你是知道的。從登州鹽場調來的，來了沒幾天就死了。他娘從登州趕來，連屍首都沒見著——暗流把人捲走了，找了好幾天都沒找著。他娘在河邊坐了一天一夜，最後被人架走的。”
他把煙桿取下來，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指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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