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墨軒就醒了。
耳邊還響著陳工頭那句話——“十二年縮頭烏龜，今年不當了。”
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把。界尺還在，硬邦邦的，被體溫捂得溫熱。他把界尺抽出來，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個“慎”字，磨得快平了，可還能摸出來，跟刻在骨頭上似的。
月亮還掛在西邊，細細的一道彎。
他輕手輕腳地開了門，站在院子裡。石榴樹上的花落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紅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他把界尺揣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工房在縣衙最西邊，挨著城牆根。墨軒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，東邊的雲彩染了一層紅，跟抹了胭脂似的。門沒鎖，吱呀一聲推開。
裡頭有光。
一盞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最裡頭那張破桌子上。陳工頭一個人坐在那兒，桌上攤著魏老頭的實勘圖。他沒抽菸，煙桿擱在手邊，煙鍋裡的菸絲早就滅了。
墨軒走過去，在他對面坐下。桌子窄，兩個人的膝蓋差點碰著。
陳工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看圖。他的眼睛裡頭有血絲，跟蜘蛛網似的——不是沒睡醒，是一宿沒睡。
“我寅時就來了。”聲音有點啞，跟砂紙磨過似的。“這張圖我看了八年。每年治水之前都看。看了八年，一次都沒用上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
陳工頭把圖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今兒晚上再看一遍。明天開工，我帶著人，你跟著我。哪兒能下，哪兒不能下，我告訴他們。誰要不聽，讓他來找我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界尺溫溫的，貼在胸口。“陳工頭，第三段橋下那片，您打算咋辦？”
“插旗。”陳工頭把煙桿拿起來，在桌上磕了磕。“插三面旗，寫上‘危險，勿近’。誰要下水，先看見旗。看見了還下，死活他自己扛。”
墨軒想了想。“知州那邊要是問起來，說咱們擅自改工……”
“改啥工了？”陳工頭把煙桿叼在嘴裡，沒點。“旗是我插的，人是我保的。上官要辦，辦我。我認了。”
墨軒看著他。油燈的火光照在陳工頭臉上，那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疤痕在火光裡頭泛著暗紅的光，跟一條蜈蚣趴在那兒似的。可那雙眼睛亮亮的，跟兩盞燈似的。
“中。”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抽出來，擱在桌上，壓在魏老頭的圖上面。“那咱們就這麼幹。誰怕誰。”
陳工頭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你小子行”的表情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役卒們陸續來了，推門的聲音、咳嗽的聲音、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工房裡頭漸漸熱鬧起來。
陳工頭站起來，走到工房中間。役卒們三三兩兩站著，有的靠在工具堆上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沒人說話，都在看他。
“明天開工。”陳工頭的聲音不高，可工房裡頭安靜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城南河道，從上游往下游修。今年跟往年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魏老頭的圖從桌上拿起來，展開，舉在手裡頭。圖上的硃筆字在天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，跟血寫的似的。
“這張圖，是一個修了二十年河道的老頭畫的。上頭標著哪兒有暗流，哪兒有流沙，哪兒有深潭。往年咱們用的官圖，這些東西都沒標。為啥沒標，我不說你們也知道。”
役卒們交頭接耳，嗡嗡的。
陳工頭把圖舉高了一點。“今年，我不管官圖咋畫的。我按這張圖幹活。圖上標危險的地方，我插旗。誰要下水，先看見旗。看見了還下，死了別怪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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