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工地。
西根紅布旗在晨風裡頭飄著，“危險”兩個字一飄一飄的——那是他昨天插在第三段橋下的。旗杆是槐樹枝削的，插在土裡，被風吹得微微彎著。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，灰濛濛的，把遠處的堤壩糊成了一片。
墨軒站在堤壩上，把魏老頭的圖從懷裡掏出來，看了一眼第三段橋下的標記——暗流，漩渦，水深一丈五。他把圖卷好，塞進懷裡。
役卒們陸續來了。陳工頭扛著鍬走過來，嘴裡叼著煙桿，在墨軒旁邊站下，把煙桿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小趙，那六個人今天還不會來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。
陳工頭把煙桿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。“說明他在等，等他覺得該來的時候，一下子全來，你攔都攔不住。”
墨軒沒接話。孫義下個月才到益都，眼下先對付這六個人——從登州鹽場調來的，領頭的姓周，是個牢頭。他的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界尺。
太陽昇起來了，霧散了。役卒們開始幹活。
墨軒沿著堤壩走到第三段。趙五帶著五個人在岸上清淤，沒人下水。趙五站在最前頭，手裡拿著鍬，可沒幹活，就那麼站著，像個木頭樁子。
墨軒走過去，在他旁邊站下。趙五的臉青白青白的，嘴唇乾裂起皮，眼眶下頭青黑一片。
“趙五哥，今兒第三段咋樣？”
“正……正常。”聲音悶悶的。
“有人靠近暗流不？”
“沒。”趙五攥著鍬把，指節泛白。
墨軒剛要轉身，趙五忽然開口：“那……那六個從登州來的人，啥……啥時候來？”
墨軒看著他。“不知道。你問這個幹啥？”
趙五的嘴唇抖了一下，沒接話。他把鍬扛在肩上，轉身走了。步子很快，鞋底踩著土路，沙沙沙。他走到槐樹底下蹲下來，從懷裡掏煙桿，手抖得厲害，火石打了好幾下都打不著，火星子濺在手背上，燙出紅點，他也沒躲。
墨軒正要走過去，身後傳來一聲粗啞的喊叫。
“你一個娃娃，治過水嗎？”
他轉過身。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役卒，蹲在堤壩上，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。工房裡頭的人都叫他孫老倔，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孫老倔站起來，鍬戳在地上，下巴抬得老高。“你下過河嗎？你摸過幾把泥？你在岸上指手畫腳，憑啥？”
周圍的役卒都停下來了，三三兩兩朝這邊看。陳工頭從人群后頭擠過來要開口，墨軒伸手攔住他。
他走到孫老倔面前，脊背挺得首首的，眼睛沒躲。
“孫叔，您說俺不懂治水。那您告訴俺，第三段橋下，水深多少？”
孫老倔想都沒想：“一尺多。俺幹了八年，水才沒膝蓋。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魏老頭的實勘圖，展開，指著第三段橋下的位置。圖上的硃筆字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。“您錯了。那兒水深一丈五，水下有暗流，漩渦三尺。不信，拿長杆去探。”
孫老倔愣了一下。周圍的役卒們嗡嗡了幾聲，有人笑了。一個年輕後生喊：“孫叔，人家娃娃說您錯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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