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早就黑透了，墨軒還沒回。
墨芸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膝蓋上攤著本子，可一個字都沒寫。炭筆夾在手指頭中間，指甲蓋裡頭的泥還沒洗乾淨——昨兒下午她去工地送水，幫著一個年輕役卒搬石頭，手指頭掐進泥裡，摳都摳不出來。
灶間的燈還亮著。母親在裡頭刷鍋，鍋鏟碰著鐵鍋，叮叮噹噹的，聲音在夜裡頭傳得老遠。大哥在屋裡頭唸書，聲音悶悶的，隔著牆聽不太清，可調子跟唸經似的，一句一句往上揚。
“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——”
墨芸把炭筆在紙上戳了一下，戳出一個黑點。大哥唸書從來不分場合，從早唸到晚，從春唸到冬，唸了三年了，也沒見他把《關雎》念出個舉人來。
巷口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兩個人。步子一重一輕，重的那個拖著地，沙沙沙；輕的那個步子穩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尺子量過似的。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站起來。
門被推開了。墨軒先進來，皂衣上全是泥，從袖口糊到領子，跟剛從泥塘裡扒出來似的。臉上也是一道一道的，汗水衝開泥巴，露出底下曬得通紅的臉皮。王大力跟在後頭，比他好不到哪兒去，短褐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能看出肩膀上全是腱子肉。
“哥，你咋——”
“沒出事。”墨軒擺手，在石階上坐下來，鞋都沒脫，“可水底下真他孃的有鬼。”
王大力把鍬靠在牆上，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煙桿，手抖著點上。火石打了兩下才著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溼衣裳上，嘶的一聲滅了。
“第三段橋下，暗流那塊兒，俺和王大力摸黑去探了。”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界尺，在月光底下看了看，又揣回去，“你猜咋著？水底下不光有暗流，有人拿麻繩拴了三西根木樁子，沉在暗流口子上。木樁子上頭釘著鐵釘子，釘尖朝上，鋥亮。”
墨芸的心一緊，蹲下來，跟他平視。
“誰幹的？”
“還能有誰？”王大力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色的，“周牢頭那六個人，昨兒下午往第三段跑了三趟。一趟說是‘看看地形’，一趟說是‘幫你們搬石頭’，第三趟乾脆連藉口都不找了，首接走過去蹲在岸邊往下看。”
墨芸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，真本子硬邦邦的，隔著衣裳硌著心口。
“哥，你們把木樁子撈上來了？”
“撈了兩根。”墨軒把鞋脫了，襪子又粘著血，他嘶了一聲，慢慢往下褪，“還有兩根繩子太粗，割不斷，又怕弄出動靜，沒敢使勁。王大力在水底下憋了一炷香的功夫，臉都紫了，俺把他拽上來的。”
王大力把褲腿撩起來，小腿上好幾道血印子，有的結了痂，有的還往外滲血。他用手指頭抹了一把，在鞋底上蹭了蹭。
“那鐵釘子釘得賊，釘子尖磨得跟針似的。要不是俺反應快，這條腿就廢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掏出來，蹲在石階邊，藉著灶間透出來的光飛快地寫：“五月廿一夜，哥和王大力在第三段暗流撈出兩根木樁，上頭有鐵釘，釘尖朝上。還有兩根沒撈動，拴在底下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眼前看了一遍，塞回懷裡。
“哥，報官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他把襪子脫下來扔在地上，腳後跟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血水順著腳踝往下淌。
“報官？孫典史管刑名。報給他？那不是報案，是報信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進屋端了一盆溫水出來，蹲下來給他洗腳。水有點燙，澆在傷口上，墨軒嘶了一聲，咬著牙沒縮。
“那咋辦？”她把布頭蘸溼了，輕輕擦著傷口周圍的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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