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墨芸就醒了。
手伸進枕頭底下一摸——假本子在。又摸了摸胸口——真本子也在，貼著心口，被體溫捂得溫熱。她把真本子抽出來，在黑暗中摸索著翻開，炭筆在紙上劃：
“五月二十一，今兒要讓劉三再看見假賬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回懷裡，翻身起來。穿衣裳的時候，兩把扇子從懷裡滑出來，並排掉在炕上。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照在扇面上。她把扇子塞回去，出了門。
石榴樹又落了一地花。地上鋪了一層紅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她抓起灶臺上一個餅子，邊跑邊咬。
南市口，天還沒大亮。張婆子的餛飩攤前頭己經排了好幾個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開著，熱氣往上冒。
墨芸蹲下來幫張婆子燒火。灶膛裡的火苗子躥得老高，把她臉烤得紅撲撲的。張婆子頭也不抬，往鍋裡下餛飩，勺子攪了兩下，壓低聲音。
“丫頭，那人又來了。槐樹後頭，靠了有小半個時辰了。”
墨芸沒回頭。她把假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攤在膝蓋上，翻開到那一頁——“趙五收了張百萬家五十貫，孫典史介紹的人。”字寫得比平時大，墨汁濃得發黑。旁邊又加了一行新的：“孫義在鹽場私賣的鹽去了京東路，經手的鋪子叫永昌號。”
這是昨兒柳如煙教她寫的。半真半假。
張婆子下了一碗餛飩端過來，擱在桌上。墨芸端著碗坐在板凳上，故意把假本子攤在桌上，一邊吃一邊翻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個餛飩嚼七八下才咽。眼睛餘光一首在瞟巷口。
槐樹後頭，灰衣裳的人影動了一下。劉三走出來，往這邊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又退回去了。
墨芸又吃了一個餛飩，把本子翻到那一頁，用手指頭點著那行字，點了一下又一下。
劉三這回沒停。他走到餛飩攤前頭，在墨芸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，把煙叼在嘴裡，點著了。火石打了兩下才打著，火星子濺出來。
“一碗餛飩。”聲音悶悶的。
張婆子應了一聲，下了一碗端過來。
劉三低頭吃，吃得很快，呼嚕呼嚕的。他的眼睛沒看墨芸，可墨芸知道他在看——他的目光一首在本子上掃，每次低頭之前都要瞟一眼。
墨芸假裝沒注意，把本子翻到另一頁，又翻回來。就在她翻頁的時候，劉三的右手從碗邊上伸過來，快得像蛇吐信子。他捏著一小截炭筆，飛快地在紙頁右下角的空白處點了一下——那動作輕得像蚊子落腳，炭筆尖與紙面接觸不到半秒。
然後他縮回去，繼續吃餛飩。
墨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，可臉上沒露出來。她繼續吃，慢慢嚼，眼睛盯著碗裡的湯，餘光卻鎖著那個剛點上去的黑點。小得跟螞蟻似的，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。
劉三吃完了，把碗擱下，從懷裡掏出兩文錢拍在桌上，站起來。板凳嘎吱一聲響。他轉身走了，步子很快，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，手撐住門框才沒摔倒。
他走遠了。墨芸把本子翻到那一頁，湊到眼前看。右下角，一個黑點，炭筆點的，邊緣有點毛，還帶著一小截未斷的碳粉。
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“劉三哥，您想驗真假？”她小聲說了一句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她低下頭，伸出舌尖在手指頭上舔了一下，用指腹按住那個黑點——輕輕一擦。黑了，手指頭上多了一道灰印子。那個點消失得乾乾淨淨，紙面上只剩一小片淡淡的灰痕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然後她掏出自己的炭筆，在本子另一頁的角落，相同的位置，重新點了一個。一模一樣的大小，一模一樣的深淺。
她把本子翻了兩遍，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破綻，才合上塞進懷裡，站起來。
“張奶奶，俺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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