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掃過餛飩攤前頭排隊的人，掃過巷口那棵槐樹，掃過對面賣菜的擔子。
掃到城牆根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一個穿青布衫的男人靠在城牆根底下，手裡頭端著一碗茶，可沒喝。他低著頭，眼睛往上翻，往這邊看。
墨芸把那個人的樣子記下來了——西十來歲，瘦長臉，顴骨高高的，右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頭粗短，虎口有老繭。
常年握刀的人，虎口才有那種繭。
她把餛飩碗擱下，從懷裡掏出本子，蹲在灶臺邊，飛快地寫：“五月廿二，南市口餛飩攤前，青布衫男人，西十來歲，瘦長臉，顴骨高，右手虎口有老繭，像是握刀的。他看俺，俺看他，他低頭喝茶，茶是滿的，沒喝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。
“張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“中。小心點。”
墨芸走出南市口，太陽己經偏西了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她把本子揣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正要往家走，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不重，不輕，不快，不慢。
跟了她有一段了。
她沒回頭，繼續走，走到巷口那棵槐樹底下，停下來，假裝繫鞋帶。蹲下來的時候，餘光往後掃了一眼。
灰衣裳。靠著牆，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是劉三。
他沒看她，眼睛盯著對面的牆，盯著牆上的一道裂縫，盯了好半天了。可她蹲下來的時候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，跟抽筋似的。
墨芸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，劉三忽然開口了，聲音輕得跟風似的，輕得她差點沒聽見。
“你那個本子，別揣得太緊，揣緊了容易丟。”
他的腳步沒停，說完就走了。灰衣裳在巷口閃了一下，拐彎，不見了。
墨芸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站在巷子中間，沒動。
她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，硬邦邦的，隔著衣裳硌著心口。
揣緊了容易丟？那揣松一點呢？就不會丟嗎？還是說，他這句話本身就是個訊號？
她蹲下來，靠在牆根，把本子掏出來，蹲在牆根底下寫：“五月廿二，劉三說‘本子別揣太緊，揣緊了容易丟’。是警告？是提醒？還是嚇唬？我不知道。可他的眼神不對——不是恨，不是怕，是那種‘我告訴你了，你小心點’的意思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，加快步子往家走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可被雲遮住了，光線昏昏沉沉的，地上的一切都灰濛濛的，跟蒙了一層紗似的。
墨芸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把兩本本子都攤在膝蓋上。真本子磨得起了毛，邊角卷著，封皮上“墨芸”兩個字歪歪扭扭的；假本子平平整整，跟新的一樣。
她正在把今天從張婆子那兒聽到的新情報往真本子上抄——“永昌號實為張百萬小舅子經營，用於洗錢”“孫義私鹽走永昌號賬目”“登州鹽販因討債被孫義追殺至徐州黃河邊，屍骨無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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