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在他旁邊蹲下來，沒說話。
兩個人蹲了有一會兒。太陽又落了一點，只剩半個在地平線上頭，紅得跟血似的。河面上的金光變成了紅光，暗流的地方打著旋，把紅光攪碎了。
趙五先開口了。聲音悶悶的，跟從甕裡頭傳出來似的。
“趙小哥，俺娘……她還好不？”
“好。俺妹子昨兒去看她了。她說等你回去，給你包餃子。韭菜雞蛋的，你愛吃的。”
趙五的肩膀抖了一下，跟被人從後頭推了一把似的。他把鍬從土裡拔出來，攥在手裡頭，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俺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回得去。只要你——”
“俺知道你想說啥。”趙五打斷他，聲音有點啞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“供出來，對不對？可俺供出來，孫爺不會放過俺娘。你不懂——他不是人。他啥事都幹得出來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他沒看趙五，看著河面，看著那片暗流。
“你娘住的房子，是孫典史的，對不對？”
趙五的身子僵了一下，跟被人點了穴似的。過了好幾秒，他才慢慢轉過頭，看著墨軒。他的眼睛瞪大了，眼眶裡頭的血絲一根一根的，紅得跟蜘蛛網似的。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俺妹子查的。她說，你以為孫典史幫你，其實他是拿房子拴你。你跑了，你娘就沒地方住。”
趙五的嘴張開又合上，合上又張開。他的眼睛紅了，眼眶裡頭蓄著水，沒掉下來，就那麼含著，亮晶晶的。
“俺……俺不知道。”
“現在你知道了。”墨軒轉過頭看著他。夕陽照在兩個人臉上，紅彤彤的。墨軒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跟釘子似的釘在那兒。
“俺家酒坊後頭有一間空屋。你要是願意，讓你娘搬過去住。不收錢。等你的事兒了了，再說。”
趙五的眼淚下來了。
沒聲，就那麼往下淌，淌過臉上的泥印子，淌過下巴，滴在地上。噗，噗，一滴一滴的。
他把鍬扔在地上，咣噹一聲。兩隻手捂住臉，手指頭粗短，指甲縫裡頭全是黑泥。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整個人在抖，跟篩糠似的。
沒哭出聲。
墨軒沒說話，就那麼蹲著，等他。
河水流著，嘩嘩的。旗在風裡頭飄著，獵獵的。太陽又落了一點，只剩一小牙在地平線上頭，紅得發紫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趙五把手放下來。臉上的淚水混著泥，一道一道的，跟花貓似的。他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把。
“趙小哥，俺……俺想想。”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。
“中。你想想。可想快點。孫義三日後就到益都了。他來了，你連想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趙五的臉白了一下。不是慢慢的白，是唰的一下，跟被人抽走了血似的，臉上的紅潤一下子全沒了，剩下的只有青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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