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劉三就蹲在了趙家酒坊後巷的槐樹後頭。
露水重得跟下過雨似的，牆頭上的牽牛花耷拉著腦袋，花瓣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溼印子。他的腿早就麻了，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，可他不敢動——巷口那棵槐樹葉子太稀，動一下就有影子晃，晃了就容易被人看見。
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菸絲被口水浸溼了，苦得發澀，可他沒吐，就那麼含著，跟含著塊破布似的。
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：偷了咋樣？不偷又咋樣？
孫爺贏了，你跟著喝湯；孫爺輸了，你跟著掉腦袋。可你要是不偷，今兒晚上就掉腦袋。
他把煙從嘴裡扯下來，在鞋底上摁滅了，菸絲掉在地上，黑乎乎的一小撮。
巷口傳來腳步聲。
他的身子一縮，後背緊貼著槐樹樹幹，樹皮粗糙，硌得脊樑骨生疼。
趙德貴從院子裡頭出來，穿著一件灰布袍子，手裡頭提著包袱，鼓鼓囊囊的，往肩上一甩:“俺走了啊，得西五天才能回來。”
孫氏的聲音從灶間傳出來，悶悶的:“中。路上小心，別喝生水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趙德貴擺了擺手，推開門，走了。
劉三鬆了口氣，可這口氣還沒松完，又聽見裡頭有動靜。
孫氏也出來了，穿著一件乾淨藍布衫，頭上包著布巾，手裡頭挎著竹籃子，上頭蓋著藍布。墨芸跟在後頭，扎著兩根紅頭繩辮子，穿著一件舊衣裳，看著跟年畫上的小丫頭沒啥兩樣。可劉三知道，這丫頭比年畫上的人精一百倍。
墨芸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衝屋裡喊了一嗓子:“娘，俺那個本子擱在枕頭底下了，您幫俺看著點啊，別讓人翻了！”
孫氏頭也沒回: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這丫頭，天天惦記那個本子，跟惦記什麼寶貝似的。”
“就是寶貝！”墨芸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撒嬌的味兒，“丟了俺跟您沒完！”
母女倆出了門，往南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啥也聽不見了，只剩下巷口槐樹上的鳥叫，嘰嘰喳喳的，跟吵架似的。
劉三又等了一頓飯的功夫。他數著自己的心跳，跳了二百多下，院子裡頭還是沒動靜。灶間的煙囪不冒煙了，東屋的燈滅了，西屋的燈也滅了。
他從槐樹後頭出來，腿麻得厲害，走了兩步才緩過來。後門就在巷子盡頭，一扇木門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，黑乎乎的，跟長了黴似的。
他從懷裡掏出銅鑰匙，插進鎖眼。第一下沒插進去——手抖得厲害，鑰匙在鎖眼上劃了一下，留下一道白印子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第二下才插進去，一擰，咯噔一聲，鎖開了。
門吱呀一聲推開，門軸磨得尖響，跟老鼠叫似的。他的心猛地一縮，整個人僵在門口，豎著耳朵聽。院子裡頭靜悄悄的，只有石榴樹上的花落下來，啪嗒，啪嗒，輕得跟有人嘆氣似的。
他閃身進去，把門帶上。
院子不大，正對著是堂屋，左邊是灶間，右邊是廂房。墨芸的屋在廂房最裡頭，窗戶紙發黃，上頭糊著窗花，剪的是兩隻蝴蝶，褪了色，看不太清了。
他走過去，步子放得比貓還輕——腳尖先著地，然後是腳掌，然後是腳跟，一步一步的，生怕踩出一聲響。
屋裡頭有股子皂角味兒，混著墨香，還有桂花糕的甜味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底下鼓鼓囊囊的。
他把手伸進去。
摸到了。
本子不大，灰布封皮，上頭寫著“墨芸”兩個字，歪歪扭扭的。他抽出來，翻開——“永昌號”那行字還在，旁邊又多了一行新的:“孫義五月廿六到益都，帶西個帶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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