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沒什麼客人，陽光從門口照進來，照在那些空桌椅上，影子拉得老長。空氣裡頭混著酒香和桂花糕的甜味，還有一股子桐油味——早上剛擦過桌子，抹布沒洗乾淨。
墨芸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今天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從劉三翻牆偷本子，到狗兒報信，到她蹲在城隍廟後殿寫本子，一字不漏。
柳如煙聽完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她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，摸得有點重，把她頭髮揉亂了:“你比你娘當年還精。你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，連個賬本都算不明白，讓你姥爺拿著笤帚追著打。”
墨芸撇嘴，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俺娘會做飯。俺連個雞蛋都煎不好，上次煎了一個，糊了，鍋都刷不出來。”
柳如煙笑了，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:“可你會記本子。會記本子的人，比會做飯的人活得長。”
她把一碗涼茶推給墨芸。茶是隔夜的，有點苦，可涼絲絲的，喝下去從喉嚨涼到心口。
“丫頭，假本子丟了，真本子可得藏好了。孫典史要是知道你有兩本，就不是偷了，是搶。”
墨芸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真本子，硬邦邦的，隔著衣裳硌著心口:“俺一首揣著，睡覺都揣，上茅房都揣。”
“揣著也不安全。萬一你被人抓住了，連人帶本子一起沒了。”柳如煙站起來，走到櫃檯後頭，彎腰從底下的櫃子裡頭翻出一個油紙包，開啟，裡頭是一塊豬皮，巴掌大，厚墩墩的，帶著毛，毛茬子扎手，聞著一股子腥味。
她把豬皮擱在桌上，推給墨芸:“你把這個縫在本子封皮上，從外頭摸著跟普通本子沒區別。可你要是遇到危險，把本子往地上一扔，誰看得出來？”
墨芸把豬皮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豬皮是生的，沒鞣過，硬邦邦的，邊角還帶著血絲。腥味衝得她打了個噴嚏。
“柳姨，您這東西哪兒來的？”
“殺豬的老李頭給的。他欠我三壺酒錢，拿這個抵的。”柳如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，“你回去縫上，針腳密一點，別讓人看出來。縫完了在上頭抹一層鍋底灰，看著髒兮兮的，誰都不願意碰。”
墨芸把豬皮用油紙包好，塞進懷裡，跟兩本本子挨著放。懷裡頭鼓鼓囊囊的，走路都得端著。
“柳姨，俺走了。”
“中。小心點。”柳如煙送她到門口，伸手幫她把領子整了整，聲音忽然壓低了，“丫頭，孫義後天就到。記住了，別跟他硬碰硬。他不是劉三，劉三還會猶豫，他連猶豫都不會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推門出去。
陽光晃眼，她眯著眼睛，加快步子往家走。
申時，城南土地廟後頭。
巷子窄得兩個人並行都擠，牆上長滿了青苔，溼漉漉的，用手一摸，滑膩膩的。地上的青石板磨得光滑溜，縫裡頭的土黑乎乎的，長著幾棵狗尾巴草，草葉耷拉著，蔫了吧唧的。
趙五老孃坐在門檻上，手裡頭納著鞋底。針尖從鞋底這頭扎進去，從那頭拽出來，嗤的一聲，線跟著過來了。針腳細密，一排一排的，跟螞蟻排隊似的。她頭也不抬，眼睛盯著針腳，眯著，嘴唇微微動著，在數針數。
墨芸蹲下來，跟她平視:“大娘，俺來接您。趙五哥讓俺來的。”
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，針懸在半空中，停了一息，又紮下去了。嗤的一聲。
“你是趙家那個丫頭？”
“嗯。大娘，您認得俺？”
“不認得。可俺聽五兒說過，趙家三丫頭精得很，比衙門裡的師爺還會辦事。”老太太把針在頭髮裡頭劃了一下，繼續納，針腳還是那麼密，歪都不歪一下，“今兒一看，比五兒說的還精。”
墨芸幫她收拾東西。屋裡頭不大，一張炕，一張桌，一把椅子，牆角堆著幾捆柴火。炕上有一個包袱，藍布包袱皮洗得發了白，打了好幾個補丁，可乾乾淨淨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老太太把鞋底擱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:“就這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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