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工地。
霧比昨天還大，對面看不清人臉，河面上飄著一層白氣，跟鍋蓋揭開時冒出來的蒸汽似的，涼絲絲的，貼著水面久久不散。下游那西根紅布旗在霧裡頭一飄一飄的，“危險”兩個字時隱時現，跟從另外一個世界傳過來的訊號似的。
他蹲在第二段堤壩的槐樹後頭，掏出魏老頭的實勘圖，藉著微光又看了一遍。第三段橋下那個硃筆圈，紅得刺眼——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，是他昨兒晚上加上去的：“五月廿西，周牢頭離暗流兩步，今日可能繼續靠近。”
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腹壓著那個“慎”字，磨得快平了，可還能摸得出來。
霧裡頭傳來水聲——不是流水的聲，是人趟水的聲，嘩啦，嘩啦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墨軒的心一緊。
周牢頭今天比他還早。他己經在水裡頭了。
霧太大，看不太清，只能看見一個黑影站在第三段橋下的水裡頭，水沒到他大腿根。他手裡頭攥著一根長杆，往暗流方向探——杆頭每次碰到暗流邊緣就收回來，不多探一寸，也不退後一步。可墨軒注意到，他每探一次，就往暗流方向挪一點，跟量步子似的，一寸一寸的，不急不躁。
那五個壯漢站在岸上，排成一排，鍬扛在肩上，沒幹活。他們的眼睛盯著周牢頭，周牢頭點頭，他們才動；周牢頭搖頭，他們就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王大力扛著鍬從霧裡頭走出來，衣裳溼透了，分不清是霧水還是汗。他在墨軒旁邊蹲下，把鍬戳在地上，壓低聲音：“他這是在量步子。量好了，就知道從哪兒動手。”
墨軒指甲掐進掌心。他想起魏老頭那句話——“暗流不認人。”
他站起來，從槐樹後頭走出來，故意踩重了步子，噗噗噗，泥地上印出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周牢頭聽見了，手裡的長杆停在半空中。他沒轉身，就那麼背對著墨軒，聲音沙沙的：“趙墨軒，今兒來這麼早？”
“您不是更早？”墨軒走到岸邊，蹲下來，跟他平視——周牢頭在水裡，墨軒在岸上，兩個人的眼睛差不多高。霧在兩個人之間飄著，灰濛濛的，周牢頭臉上的疤在霧氣裡頭泛著暗紅的光，“周爺，您離暗流只有一步半了。”
周牢頭慢慢轉過身，水花濺起來，落在墨軒鞋面上，涼絲絲的。那道疤跟著嘴角扯了一下：“你天天盯著俺？”
“盯著您，比給您收屍省事。”
周牢頭的臉色變了。他把長杆從水裡抽出來，扛在肩上，趟著水往岸上走。上了岸，站在墨軒面前，比他高一個頭。水從他褲腿往下淌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。
“趙墨軒，俺明人不做暗事。孫典史讓俺來盯著你，俺就盯著你。可你要是擋了俺的路——”他把長杆往地上一戳，杆頭插進土裡三寸，“俺不保證你會不會‘意外’。”
墨軒沒退。他站起來，挺得首首的：“周爺，俺擋的不是您的路，是孫典史的路。您替他賣命，他給您啥？他兒子來了，您連鹽場都回不去了。”
周牢頭沒接話。他看著墨軒看了好幾秒，然後把長杆從土裡拔出來，扛在肩上，轉過身衝那五個人吼了一嗓子：“看啥看？幹活！”
鍬起鍬落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可墨軒注意到，今天周牢頭沒再往暗流那邊走一步。
辰正，南市口。
太陽昇高了，霧散了大半，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。炸油條的鍋裡冒著青煙，油花子噼裡啪啦響，香味飄出去半條街。
墨芸蹲在張婆子的餛飩攤前頭，幫張婆子燒火。真本子揣在懷裡，硬邦邦的，隔著衣裳硌著心口——昨兒晚上她縫了大半夜，針腳密密麻麻的，豬皮封皮摸著毛茸茸的。
張婆子一邊下餛飩一邊壓低聲音：“丫頭，昨兒夜裡碼頭那邊有動靜。孫義的船今兒晚上就到，不是明兒。”
墨芸的手頓了一下：“今兒晚上？”
“嗯。提前了一整天。”張婆子把鍋蓋蓋上，轉過身看著她，“你那個本子，藏好了沒？”
“藏好了。真的在身上，假的被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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