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為啥現在才說？”
趙五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螞蟻：“俺老孃在孫典史手裡頭。俺說了，她活不成。現在她不在他手裡頭了，俺不怕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墨軒。眼睛裡頭有光了——不是希望，是那種“我不想再當縮頭烏龜了”的光。
“趙小哥，俺把啥都告訴你。你記下來。等該用的時候，拿出來，扳倒孫典史。”
墨軒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“趙五”那一頁，炭筆攥在手裡頭：“你說。”
趙五說了。從去年三月他調來益都縣說起——孫典史讓他釘木樁、系麻繩，給了二十貫封口費；李大的屍體撈上來的時候，孫典史親自驗的屍，結論是“意外溺亡”；今年治水前，孫典史又讓他釘毒籤，說“趙墨軒查得太深，不能留”；周牢頭那六個人來工地，是孫典史安排的，為的是“萬一趙五辦不成，還有人接著辦”。
墨軒一條一條記，字寫得飛快，炭筆在紙上划著，沙沙沙。
趙五說完了，整個人靠在槐樹上，跟散了架似的。
“趙小哥，俺把命交給你了。”
墨軒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他看著趙五，看了好幾秒，然後伸手在趙五肩膀上拍了一下，拍得不重，可趙五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你的命不是俺的，是你自己的。留著，等你娘給你包餃子。”
趙五的眼淚下來了。沒聲，就那麼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
未初，墨芸端著一碗餃子走進趙家酒坊後屋。
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，娘剛包的，還冒著熱氣。她用藍布包著碗，一路走得快，餃子湯灑了一點出來，燙了她的手，她也沒停。
趙五老孃坐在炕上納鞋底，針尖從鞋底這頭扎進去，從那頭拽出來，嗤的一聲。她頭也不抬：“擱桌上吧。”
墨芸把碗擱在炕桌上，在旁邊坐下來。
老太太納了幾針，忽然停下來，把針別在鞋底上，抬起頭看著墨芸：“丫頭，五兒他……是不是出事了？你跟俺說實話。”
墨芸猶豫了一下，然後點頭：“他遇到麻煩了，可俺哥在幫他。大娘，您放心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手指頭在鞋底上摸來摸去，摸著那些針腳。
“五兒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他爹死得早，俺拉扯他長大，吃了不少苦。他十五歲就去鹽場扛活，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吭聲，回來躲被窩裡頭哭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後來他認識了孫典史，孫典史給他錢，給他房子住，他以為遇見好人了。俺跟他說，‘天下沒有白吃的飯’，他不信。現在他信了，晚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掏出來，把老太太說的話記下來。
老太太看著她寫字，嘴角動了一下：“你記這個幹啥？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：“大娘，俺記著，等趙五哥回來了，給他看。讓他知道，您一首惦記著他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紅了，可沒掉淚。她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，手指頭粗糙，可摸得很輕：“你是個好丫頭。”
酉初，太陽偏西了，天還亮著。
墨軒一瘸一拐地走進院子，皂衣上全是泥點子。他在石階上坐下，把鞋脫了，腳後跟的痂結得硬邦邦的，可週圍的皮肉紅紅的，磨了一天，又有點腫了。
墨芸端了一碗溫水過來，蹲下來給他洗腳。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掏出本子，翻開到“趙五”那一頁，遞給她：“趙五今兒全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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