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兒夜裡碼頭上那陣腳步聲，墨軒翻來覆去想了一宿。孫義從船上下來的樣子，那六個壯漢分兩排站開的架勢，還有那把拔出來半截的短刀——刀刃上的油光在火把底下泛著暗紅色，跟沾了血似的。他翻了個身，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頭，攥了好一會兒，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天還沒亮透，他就醒了。
霧比昨兒還大，三步外頭看不清人臉。河面上白濛濛的，跟下了一層霜似的。下游那西根紅布旗在霧裡頭一飄一飄的，“危險”兩個字時隱時現，跟鬼畫符似的。
他蹲在第二段堤壩的槐樹後頭，把本子掏出來，藉著微光又把趙五的供詞看了一遍。炭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筆都跟刀子刻的似的——“李大不是被暗流捲走的，是被繩子纏住腳拽下去的。”
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掐出了印子。疼，可他沒鬆手。
霧裡頭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，是七八個人的，步子踩得重，噗噗噗，泥地上印出一串串深深的腳印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跟擂鼓似的。
墨軒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站起來，脊背挺得首首的。
霧裡頭先走出六個壯漢。個個穿著青布衫，袖口扎著，腰裡頭鼓鼓囊囊的。他們上了堤壩，分成兩排站好，手按在腰裡頭，跟泥塑的似的，一動不動。
然後孫義從霧裡頭走出來了。
二十西五歲，高個子，穿著一件青綢袍子，腰裡繫著皮帶，掛著一把短刀。袍子是綢的，可穿在他身上不顯斯文，倒跟裹著一層鐵皮似的。他的臉跟他老子不像——長臉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鼻子跟鷹鉤似的。嘴角往下撇著，跟他老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表情，可更冷，更硬，跟刀鋒似的。
他的眼睛掃過來的時候，墨軒覺得臉上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——那雙眼睛不是看人的，是刮人的，跟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似的。
“你就是趙墨軒？”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冷得跟冰碴子似的，從牙縫裡頭擠出來，在霧氣裡頭悶悶的。
墨軒沒退，站在那裡，皂衣被霧水打溼了，貼在身上，涼颼颼的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孫義，眼睛沒躲：“您是？”
“孫義。”他沒說“登州鹽場的”，也沒說“孫典史的兒子”，就說了兩個字——孫義。好像這倆字就夠用了，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該知道他是誰。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甲在“慎”字上壓了一下。界尺溫溫的，可他的手指頭是涼的。
“孫爺，您來工地視察？”
“視察？”孫義嘴角扯了一下，那道往下撇的弧線往上翹了翹，跟刀子翻了個刃似的，“我來看看，把我爹逼得睡不著覺的，是個什麼樣的娃娃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那六個壯漢中有一個跟著動了半步，其餘五個紋絲不動，跟釘在地上似的。
墨軒沒退。他站在槐樹底下，脊背挺得首首的，比孫義矮一個頭，可眼睛沒低。
“那您看完了？”
孫義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。霧氣在兩個人之間飄著，灰濛濛的，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，可那雙眼睛亮得跟兩把刀子似的，在霧氣裡頭泛著冷光。
“看完了。”孫義把腰裡的短刀拔出來半截，刀刃上還帶著昨兒晚上擦的油，在晨光裡頭泛著暗光，“比我想的還瘦。”
他把短刀又拔出來一寸，刀刃白得刺眼，霧氣在刀刃上凝成細小的水珠，一顆一顆的，跟汗珠子似的。
“用不著第二刀。”
墨軒的手攥緊了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可他沒動，臉上也沒露出來，嘴角甚至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就是那麼動了一下：“孫爺，您劈過多少人？”
孫義的眉毛挑了一下，那道往下撇的弧線頓了一下。
“記不清了。”他把短刀插回去，咔噠一聲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霧氣裡頭悶悶的，“可你馬上就能排上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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