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三開口了，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鐵似的：“……那假本子，俺還你了。夠不夠？”
墨芸搖頭。
“不夠。俺要您幫俺哥，盯住孫典史。他下一步棋怎麼走，您得提前讓俺知道。”
劉三抬起頭看著她。隔間裡的光昏暗，窗戶紙發黃，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。他的眼睛在暗處亮亮的，不是光，是淚，沒掉下來的淚。
“丫頭，你知道你在說啥不？你要俺當叛徒。孫爺知道了，俺這條命——”
“您以為您不叛，這條命就能保住？”墨芸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跟灌了鉛似的，“您跟了十五年，您見過幾個跟了他十五年的人？趙五跟了他三年，現在在河邊搬石頭，被人當活靶子盯著。周掌櫃替他偷了兩年賬，腿被打斷了，躺在柴房裡頭等死。您比他們跟得都久，知道的都多，您覺得您的下場會比他們好？”
劉三的手開始抖。他把手塞進袖子裡頭，攥著拳頭，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俺……俺不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。”墨芸的眼睛首首地看著他，沒躲，沒眨，“您只是不敢認。”
又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外頭傳來柳如煙招呼客人的聲音，熱乎乎的一碗麵，客官您慢用。鍋鏟碰著鐵鍋，叮叮噹噹的。
劉三把煙又點上了，吸了一口，這回沒嗆。煙霧在他面前散開，灰濛濛的，他的臉在煙霧後頭看不太清。
“你讓俺盯啥？”
墨芸的心跳了一下，跳得很快，可她臉上沒露出來。她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空白的一頁，炭筆攥在手裡頭。
“孫典史下一步棋。他還要幹啥？他還要動誰？他手裡還有什麼牌？”
劉三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，在桌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桌上，灰白色的。他的聲音低得跟從地底下傳上來似的：
“孫義這回帶了東西來。不是錢，是賬。一本真賬，比船上那幾本還值錢。是永昌號西年來的總賬，一筆一筆的，誰拿了多少，從哪兒走的，都寫著。”
墨芸的筆頓了一下，炭筆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。
“賬本在哪兒？”
劉三抬起頭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裡頭有光了——不是後悔，是那種“我己經說了，索性全都說了”的光。
“在孫典史書房。佛龕後頭，有一道夾牆。把佛龕整個搬開，後頭有個暗格，賬本就擱在裡頭。還有永昌號的印信、孫義跟張百萬來往的書信，都在那兒。”
墨芸的手開始抖。不是怕，是氣的，也是激動的。她咬著嘴唇，穩住手，把劉三說的話一條一條記下來，字寫得飛快，沙沙沙——
“五月廿七，午時。劉三說：孫典史書房佛龕後有夾牆，內有真賬、永昌號印信、孫義與張百萬書信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眼前看了一遍。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每一筆都跟刀子刻的似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然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劉三叔，您今兒做的這個決定，將來您會謝自個兒的。”
劉三坐在那兒，沒動。煙叼在嘴裡，滅了，菸灰老長，快掉了他也沒彈。
“丫頭，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跟從甕裡頭傳出來似的，“俺……俺娘還在登州。孫爺知道她在哪兒。”
墨芸轉過身，看著他。劉三低著頭，看著桌上的酒壺，看著酒壺上頭的灰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不厲害，可墨芸看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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