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，天剛矇矇亮。
墨芸睜開眼，枕頭底下硬邦邦的，本子壓了一夜。她沒急著起來，就那麼躺著，盯著頭頂的房梁看。房樑上的木頭茬子黑黢黢的，被煙燻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裂縫裡頭嵌著灰，一道一道的，跟老人臉上的皺紋似的。灶間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，篤篤篤，孫氏在炒菜，蔥花的香味從門縫鑽進來，混著柴火的煙味，悶悶的，可好聞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枕頭掀開，本子安安靜靜躺在底下。暗紅色的封皮，燙金邊，柳如煙送的。她拿起來翻開，翻到“七月十八”那一頁。詩稿還在，紙頁有點皺了，昨兒揣在懷裡揣的，邊角捲起來一點，她用指腹壓了壓，壓不平，又壓了壓。
詩稿旁邊夾著那張紙條。米黃色的紙，疊得方方正正，邊角齊整，跟裁過似的。她把紙條抽出來，展開，上頭的字端端正正——“熙寧六年七月十八，顧清衍在詩會聽了趙二的詩。他說，他以前看不見的事，現在看見了。他說謝謝。”
她看了兩遍，把紙條疊回去，夾回本子裡，跟詩稿挨著放。手指頭在“謝謝”兩個字上按了一下，隔著紙頁都能感覺到墨跡乾透之後的凸起，一筆一劃的。
她又往前翻了幾頁，翻到“人物”那幾頁。那是她記人的規矩——好人打鉤，壞人打叉，拿不準的打小圈。大哥趙墨儒後頭是個鉤，二哥趙墨明後頭也是個鉤，陳知縣後頭是鉤，孫典史後頭是個大叉，紅紅的，塗了好幾遍。顧清衍那一行還空著，什麼都沒寫。
她把炭筆握在手裡頭，想了想，又放下了。不急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大哥趙墨儒在院子裡背書，聲音嗡嗡嗡的，跟唸經似的。二哥趙墨明在屋裡頭咳嗽，咳了兩聲，又沒聲了。灶間裡孫氏喊了一嗓子：“起來吃飯，粥要涼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，穿衣裳。碎花小褂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毛了。她蹲在灶臺邊洗臉，水涼，潑在臉上激靈了一下，睏意全沒了。孫氏把粥盛出來，擱在灶臺上，碗磕在灶臺邊沿，咚的一聲。
“多吃點，昨兒累著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墨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燙，嘶了一聲。
孫氏沒再問，蹲在灶前燒火，火光映在臉上，紅撲撲的。她把柴火往灶膛裡塞了塞，火苗子跳了一下，噼啪一聲，濺出一顆火星子，落在灶臺上，亮了一下，滅了。
吃完早飯，墨芸蹲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。石榴樹的花落了大半，地上紅彤彤一片，跟鋪了層碎布似的。她把昨兒記的那些又看了一遍——“張奶奶說生面孔又來了，灰布衫，三角眼，往北去了。” “柳姨說有人把詩貼在茶館牆上，滿南市都知道了。” “李爺爺說，他修了二十年鞋，看到的白頭，都是在愁。”
她翻到最後一頁，握著炭筆，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：“七月十九，今兒幹啥，還沒想好。”
寫完了，自己看了看，覺得這跟廢話似的，又沒劃掉。她記本子有個規矩——寫上去的就不劃，哪怕寫錯了也不劃，頂多在旁邊補一行“錯了”。她哥問她為啥不劃，她說“劃了就看不出原來想啥了，記本子記的是心思，不是答案”。
正看著本子，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，篤篤篤，不緊不慢。墨芸抬起頭，隔壁王嬸站在門口，手裡頭拿著一個油紙包，紙包上頭還冒著熱氣。
“芸兒，恁家蘇家閨女託人送來的，俺在巷口碰見了，順手捎進來。”
墨芸接過去，油紙包燙手，她換了個手拿著。開啟一看，是兩個炊餅，還熱著，餅面上撒了芝麻，黃燦燦的，油亮亮的。炊餅底下壓著一張紙條，疊得方方正正，上頭的字她認得——蘇婉清的，字跡秀氣，一筆一劃都帶著彎兒，跟跳舞似的。
紙條上寫著：“申時，城隍廟。顧清衍想見你。不來也行，他說他等著。”
墨芸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。啥也沒寫。
她把紙條疊好，夾在本子裡頭，跟顧清衍那張挨著放。兩張紙條，一張是她收的，一張是她要去的，一左一右，中間隔著詩稿。
申時。還早。
她蹲在石階上，把本子合上又開啟，開啟又合上。石榴樹上頭知了叫得跟瘋了似的，一聲接一聲，熱得人心煩。她站起來，在院子裡走了兩步，又蹲下去。站起來，蹲下去，反反覆覆好幾回。
孫氏從灶間出來晾衣裳，看見她在院子裡頭轉磨磨，沒問，把溼衣裳抖開，搭在竹竿上。水滴下來，滴在石階上，啪嗒，啪嗒，跟下雨似的。
墨芸站定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撥出去。
去就去。他又不吃人。
她進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。還是碎花小褂，這件沒破，袖口也沒磨毛，就是洗得發白了，領子那兒有一小塊淺黃色的印子，曬的，洗不掉。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，用木簪別住，對著銅鏡看了看——鏡子裡頭的人，眼睛亮亮的，臉上有點紅，不是抹的，是曬的。
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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