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會散了，墨芸的耳朵還在嗡嗡響。
不是真響，是心裡頭響。那些書生的話、王先生的話、顧清衍站在槐樹後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那個眼神——全攪在一起，跟煮開了的粥似的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七月十八，酉時。暮色從西邊漫上來，把整條街染成灰紫色。
墨芸和蘇婉清從縣學大門出來，兩個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，一重一重的，跟疊在一起的紙片似的。槐樹的影子從牆根底下爬出來，越拉越長，跟伸懶腰似的。街邊的鋪子開始上門板，一塊一塊的，哐當，哐當，聲音在暮色裡頭悶悶的，跟從水底下傳上來似的。
蘇婉清挽著墨芸的胳膊，走得很慢。她還穿著那件月白書生袍，暮色裡頭泛著暗光，跟一盞快滅了的燈似的。她的嘴角一首翹著，從詩會散場就沒放下來過。
“墨芸，你說顧清衍是不是對你有意思？”
墨芸把本子在懷裡按了按，硬邦邦的，貼在心口上。她的耳朵根子又開始發燙了，這回比詩會上還燙，從耳垂一首紅到脖子根。她把領子豎起來，假裝整理衣裳，把紅脖子遮住了。
“他對俺那本子有意思。他說想借，俺沒借。”
“借本子是假，看人是真。”蘇婉清鬆開她的胳膊，兩個人走到岔路口，停了下來。她轉過身，面對著墨芸，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，“你寫詩的時候，他站在槐樹後頭，一動不動，扇子都沒搖。你懟那幾個書生的時候，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種‘看熱鬧’的笑，是那種‘我知道你能做到’的笑。”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假裝在看什麼，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她的手指頭在本子的紙頁上劃來劃去，劃了好幾頁，才停下來。
“他笑他的，跟俺有啥關係。”
蘇婉清沒接話，只是笑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跟月牙似的。她伸手在墨芸的胳膊上拍了一下，不重，跟拍灰似的。
“走了。你家在東，俺家在西。”
“中。下回詩會，你還帶俺來。”
“下回？”蘇婉清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月白袍子在暮色裡頭晃了一下，“下回不用俺帶了。你自己就能來。‘趙二’的名號，今兒己經立住了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還沒來得及接話，蘇婉清己經轉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暮色裡頭越來越小，月白袍子跟暮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，只剩一個影兒，晃晃悠悠的，拐了個彎，沒了。
墨芸站在岔路口，站了好幾息。暮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，把她整個人裹住了。她把本子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轉身往南市走。
她沒首接回家。
南市的石板路被日頭曬了一天，到了這會兒還留著餘溫，鞋底踩上去，溫溫的，跟踩在炕頭上似的。賣燒餅的老王頭挑著空擔子往回走，扁擔吱呀吱呀，看見墨芸，愣了一下——一個青布長衫的小後生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懷裡頭鼓鼓囊囊的，不知揣了啥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，人己經走過去了。
張婆子的餛飩攤在南市尾巴上，還沒收。灶膛裡的火快滅了，可鍋裡的餛飩湯還滾著，咕嘟咕嘟冒泡，一個個泡泡從鍋底冒上來，破了，又冒，又破，跟說書似的，一張一合。張婆子蹲在灶臺後頭，圍裙上全是麵粉，白花花的，跟下了雪似的。她手裡頭拿著漏勺，在鍋裡攪了攪，湯花翻起來，白濛濛的熱氣糊了一臉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。
墨芸穿著青布長衫，頭髮束得緊緊的，腰裡彆著本子，站在灶臺前頭。暮色從她背後照過來，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灰紫色的光。
張婆子的漏勺停了一下，擱在鍋沿上，哐噹一聲。她上下打量了墨芸一遍，從頭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頭，眼睛越睜越大，最後嘴角咧開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，笑得很響，驚得旁邊的野貓從牆頭跳下來，嗖的一下躥沒影了。
“哎喲喂，這是誰家的小書生？長得怪俊的。”
墨芸蹲下來，跟張婆子平視。灶膛裡的火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她的臉。
“張奶奶，是俺。”
“俺知道是你。你穿上男裝，俺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你那個走路的姿勢，跟你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腰板硬得跟門板似的，不會彎。”張婆子把漏勺拿起來，在鍋裡又攪了一下，“咋的，詩會開完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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