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往哪兒去了？”
“北邊。跟昨兒一樣。”柳如煙的聲音壓低了，“丫頭，你哥查的那個案子，還沒完。姓馬的賬房跑了，可孫典史的人還在。你得小心。”
墨芸把本子掏出來，把這一條記下來。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回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柳姨，俺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可別大意。”柳如煙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，手不粗，指節細，可摸得很重，跟要把什麼東西按進去似的，“你哥護著你，可你也不能光靠他。你自己得長眼睛。”
“長了。”墨芸拍了拍懷裡的本子，“都記在這兒了。”
從柳如煙那兒出來，日頭又偏西了一截。墨芸沒首接回家，拐到巷口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蹲在鞋攤後頭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鞋楦擱在膝蓋上，一隻破鞋套在上頭，鞋底磨穿了，露出裡頭的布襯子。他看見墨芸，錘子停了一下，擱在鞋楦上。
“丫頭，你那首詩，俺聽人唸了。”
墨芸蹲在他旁邊，把本子掏出來。
“在哪兒聽的？”
“‘聽雨軒’。今兒早上送鞋去，牆上的紙貼著呢，白紙黑字。”李瘸子把錘子拿起來，又放下，沒敲，“俺不認字，可有人念。唸到‘白頭猶在稅中愁’的時候，整個茶館都安靜了。”
他把鞋楦從鞋裡頭抽出來，擱在地上，鞋楦滾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“俺修了二十年鞋，看到的白頭，都是在愁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，字寫得飛快。寫完了，她抬起頭看著李瘸子。
“李爺爺，您也愁？”
李瘸子沒接話，把錘子拿起來敲了一下，叮，又敲了一下，叮。
“俺不愁了。俺老了，修鞋能餬口，夠了。可那些有地的人、有牛的人、有娃娃要養活的人——他們愁。”他把錘子擱下，看著墨芸，“丫頭，你替他們說了話，他們會記住你的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站起來。
“李爺爺，俺沒想讓他們記住俺。俺就是想讓他們知道，有人看見了。”
李瘸子嘴角動了一下，低頭繼續敲鞋。叮，叮，叮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心跳似的。
墨芸走到巷口，停了一下。
街邊牆根底下，蹲著一個人。灰布衫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垂著，小指缺了一截，留了個疤，白花花的，在暮色裡頭看得清清楚楚。
墨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沒停步，繼續往前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跟平時一樣。懷裡頭的本子硬邦邦的，貼著心口，硌得慌。她把手按在本子上，按得緊緊的。
走過了兩條街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人不見了。
傍晚，墨芸推開後門，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。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，悶得人後背發潮。
孫氏蹲在灶前燒火，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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