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貴從鋪子那頭走過來，手裡頭端著一碗茶，茶涼了，他沒喝。他站在櫃檯前頭，低頭看了看墨芸列的那張紙。
“爹，這幾筆賬對不上。”
趙德貴把茶碗擱在櫃檯上：“哪幾筆？”
墨芸指著紙上的圈，一個一個說：“熙寧西年八月買糧，花了五貫二百文，可九月賣酒只收了西貫七百五十文，虧了西百五十文。這西百五十文誰補的？熙寧五年三月，買糧花了六貫，可賬上沒寫跟誰買的。熙寧五年臘月，賣酒收了七貫，可比往年多了兩貫，為啥多了？誰買的？賣給了誰？”
趙德貴聽著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。
“那幾筆，是你二哥記的。他記完了，沒跟你爹說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把這幾條記下來。寫完了，她抬起頭。
“爹，俺不是要翻舊賬。俺是要把賬理清楚。理清楚了，往後才知道咋辦。”
趙德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涼透了，他不在意。
“中。你理。理清楚了，跟你爹說。”
晚上，亥時剛過，墨軒推門進來了。
皂衣皺巴巴的，可袖口沒破——孫氏昨兒晚上補的。腰裡的銅腰牌在月光底下泛著黃光。他的步子比平時慢，左腳拖在地上，沙沙沙。
他蹲在灶臺邊，孫氏把粥熱了熱端過來。他喝了兩口，擱下碗，看了墨芸一眼。
“聽說你管賬了？”
“嗯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把界尺掏出來，擱在膝蓋上。竹子的，被摸得發亮，上頭的“慎”字快磨平了。
“芸兒，你管賬，俺放心。可你得記著，賬本上的數，能作假。”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放到他面前。
“哥，你看這條。賬本上寫‘六月十五，買高粱五百斤，花了七貫五百文’。俺本子上記著‘王掌櫃說今年旱，收成不好，高粱漲價了’。對得上，就是真的；對不上，就得查。”
墨軒低頭看了看，嘴角翹了一下：“中。你比俺細。”
“不是細。”墨芸把本子合上，拍了拍，“是俺記事兒的時候，連為啥一起記。光記‘漲了’，不知道為啥漲；記了‘旱了’，就知道為啥漲了。”
墨軒把界尺遞過去：“芸兒，你用這個壓一下本子。你本子頁角都捲了。”
墨芸接過去。界尺涼絲絲的，竹子的紋理摸得出來。她把界尺擱在本子上頭，壓住，紙頁不捲了。
“哥，這是周爺爺傳給你的。俺不能用。”
“借你用。你用完了還俺。”墨軒把粥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“你記本子，也得‘慎’。心浮了，就摸摸它。”
墨芸把界尺拿起來，手指頭摸著那個模模糊糊的“慎”字。
“中。俺記著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生面孔”那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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