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，天剛矇矇亮。
灶間的燈己經亮了。孫氏蹲在灶前燒火，火光映在臉上，紅撲撲的。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，紅棗的甜味兒混著小米的香氣，從鍋蓋縫裡鑽出來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喝粥，碗端在手裡頭，沒擱下。她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舌頭被燙了一下，嘶了一聲。
心裡頭不安靜。昨兒的事一樁一樁在腦子裡頭轉——顧清衍站在城隍廟的柱子旁邊，耳朵根子紅紅的，說“怕你忘了”；張婆子蹲在餛飩攤後頭，說“生面孔又來了，往北去了”。全攪在一起，跟煮開了的粥似的。
她把碗擱下，伸手摸了摸懷裡頭的本子。硬邦邦的，貼著心口。
孫氏沒回頭：“今兒起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孫氏沒再問。她把柴火往灶膛裡塞了塞，火苗子跳了一下。
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趙德貴從鋪子那頭走過來，手裡頭抱著一摞東西，摞起來半尺高，紙頁發黃，邊角卷著。他走得穩當，靴底落在青磚上，悶悶的。
他走到灶臺邊，把那摞東西擱在墨芸面前。
咚的一聲。碗裡的粥晃了一下，灑出來一點。
墨芸低頭一看——賬本。厚厚一摞，封皮是藍布的，洗得發白。最上頭那本的封皮上寫著“熙寧元年正月始”，字跡端正，可墨跡淡了。
趙德貴站在她旁邊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手指頭絞在一起。他沒看墨芸，看著灶膛裡的火。
“芸兒，從今兒起，酒坊的賬歸你管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抬起頭。趙德貴臉上有光，可眼睛裡頭有東西——不是累，是那種“想了很久才下的決定”。
“爹，您咋不給二哥管？”
“你二哥？”趙德貴嘴角撇了一下，“他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，可他算完了，不知道算的啥。賬本上的數他記得住，可數後頭的人，他記不住。”
他伸手在賬本上拍了拍。
“你不一樣。你記人，也記數。兩個擱一塊兒，才能看出門道。”
墨芸把粥碗擱下，伸手去翻賬本。翻開第一頁，紙頁發黃，有的地方被水漬洇了，字跡模糊，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她翻了幾頁，手指頭在數字上划著。
“爹，這賬本記得太亂了。”
趙德貴的嘴角抽了一下：“咋亂了？”
“日期串了。七月十二買的高粱，記在七月十一前頭。六月廿三賣的酒，記在六月廿五後頭。”墨芸又指著幾處，“有的地方寫了數，沒寫啥時候收的款；有的寫了啥時候收的款，沒寫誰經的手。”
趙德貴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手從背後抽出來，在賬本上拍了拍。
“你爹認字，可算術不行。你二哥算術行，可他沒耐心記這些細賬。你大哥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沒往下說。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賬本旁邊。暗紅色的封皮，燙金邊，跟賬本的發黃紙頁擱在一起，一新一舊。
“爹，俺管賬，可俺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啥條件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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