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手裡的粥碗差點滑了，趕緊擱在地上，粥灑出來一點，洇在石階上，一小片黃乎乎的，跟尿炕了似的。
“大哥，恁說啥？”
“姓李，開雜貨鋪，青州城西。”趙墨儒轉過身，暮色裡頭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得見一個影兒，瘦瘦長長的，靠在門框上，門框上的漆皮掉了好幾塊，露出底下的木頭茬子，“我在青州讀書那兩年，常去那家鋪子買紙筆。掌櫃的姓李，青州口音，說話跟唱歌似的，尾音往上翹。有一回，他跟我說，他有個遠房表弟在登州鹽場當賬房，姓馬。還說那個表弟本事大，在鹽場待了幾年，攢了不少銀子，在老家買了地、蓋了房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，低得跟自言自語似的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“我以為是閒話，沒當回事。剛才聽你說姓馬的賬房跑了，才想起來。不知道有沒有用。”
墨芸己經把本子掏出來了，蹲在石階邊，炭筆攥在手裡頭，飛快地記。字寫得比平時快一倍，歪歪扭扭的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一筆一劃都不含糊——“七月初六，大哥說，青州城西雜貨鋪，姓李，馬家遠親。掌櫃的親口說的，表弟在鹽場當賬房，攢了不少銀子，買了地蓋了房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暮色裡頭看了一遍，確認沒錯，才合上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抬起頭看著大哥，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有用。太有用了。大哥，恁這條線索，值老鼻子錢了。”
趙墨儒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可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，連額頭上那道豎紋都淺了幾分。他推開門，進去了，門在身後關上，吱呀一聲，門軸乾澀，叫得跟老鼠似的，吱吱吱。
墨芸蹲在石階上，把本子又掏出來，看了那條記錄好幾遍，手指頭按在“青州城西”西個字上，按了好一會兒，按得紙頁上出了個指印。青州城西，雜貨鋪，姓李。她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頭唸了好幾遍，念得跟背書似的，生怕忘了。
她站起來，把粥碗端起來，碗裡還剩半碗粥，己經涼了。她一口氣喝了，碗擱在灶臺上，在心裡頭默唸了一句：這筆賬，遲早要算清。姓馬的，你跑不了。
吃了晚飯，墨芸蹲在灶臺邊洗碗。
碗摞了一摞，粗瓷的，豁了幾個口子，她用炊帚刷，刷一個擱一個，碗邊磕在灶臺上，叮叮噹噹的，跟敲碗片子似的。水是溫的，孫氏燒的熱水兌了涼水，不燙手，可灶間的熱氣還沒散盡，悶得人後背發潮，衣裳貼在脊樑上，溼漉漉的，黏糊糊的。
張婆子從後門進來了，手裡頭提著一籃子菜，說是孫氏讓她捎的——幾把韭菜，還帶著露水，綠瑩瑩的；七八個茄子，紫得發亮，皮上有一層白霜。她把菜籃子擱在灶臺上，在墨芸旁邊蹲下來，壓低聲音，聲音跟從鍋蓋縫裡頭漏出來的蒸汽似的，絲絲的。
“丫頭，劉三的煙館被人砸了。”
墨芸的手停了一下，炊帚按在碗底上，沒動。碗底上還有一層米粒，黏糊糊的，炊帚按上去，壓出一個小坑，跟井似的。
“砸了？誰砸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劉三沒事，他早把值錢的東西搬走了，金銀細軟全挪到了他娘那兒，就剩個空殼子，幾張破桌子、幾條爛板凳，砸了就砸了。”張婆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手指頭粗短，關節處裂了口子，冬天凍的到現在還沒好利索，裂縫裡頭嵌著黑泥，洗不掉，跟刻上去的似的，“他說，‘砸就砸吧，砸完了，俺就不欠誰的了。’”
她把聲音又壓低了一截，低得只有灶膛裡頭的火能聽見，灶膛裡頭的火苗子跳了一下，嗞嗞嗞，像是在替誰應了一聲。
“還有，昨兒晚上有人在恁家巷口轉悠，還是那撥人，領頭的瘸了一條腿，走路一拖一拖的，跟掃帚掃地似的。青布衫的，蹲了大半宿，一句話沒說，就蹲在那兒，跟個石墩子似的。走的時候往北去了，天快亮的時候走的。”
張婆子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提著空籃子走了。後門關上了，門板碰在一起，咚的一聲，悶悶的，跟敲了一下鼓似的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手裡頭攥著炊帚，攥了好一會兒。炊帚上的水滴滴答答，滴在地上，洇開一小片，跟地上長了塊癬似的，溼漉漉的。
她把本子掏出來，蹲在灶臺邊，飛快地記——“劉三煙館被砸，人沒事。青布衫的還在盯，領頭的瘸腿，昨兒晚上在咱家巷口蹲了大半宿，走的時候往北去了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，把碗一個一個摞好，端到碗櫃裡頭。碗櫃門關上的時候，裡頭黑洞洞的，碗擱在木板上，叮叮噹噹響了一陣，才安靜下來，跟有人在下頭敲鼓似的。
月亮從雲層後頭鑽出來了，圓圓的，亮堂堂的，照得院子裡頭跟白天似的亮。石榴樹在風裡頭沙沙響，葉子嘩啦嘩啦的，又落了幾朵花，啪嗒，啪嗒，在寂靜的夜裡頭聽得清清楚楚，跟有人在敲木魚似的。
墨芸蹲在石階上，把今兒記的線索一條一條理。青州城西雜貨鋪，姓李，馬家遠親。青布衫的往北去了，領頭的瘸腿。劉三的煙館被砸，人沒事。她把這幾條在腦子裡頭串了一遍，串完了，心裡頭有數了——姓馬的賬房很可能藏在青州他那個遠房親戚家，那些青布衫的是怕他們找到姓馬的，所以在盯梢，想把他們的行蹤摸清楚。往北去，是登州方向，那是劉知州的地盤，說不定那些人就是劉知州派來的。
她把本子翻開，把那幾條線索又看了一遍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，指腹壓著字跡，能摸到炭筆劃過的凹痕，一道一道的，跟盲人摸字似的。
墨軒回來的時候，亥時剛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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