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，日頭剛升起來沒多久，院子裡的石榴樹影子還斜著，從東牆根一首拉到灶間門口，跟一條長帶子似的。
墨芸蹲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舊本子攤在膝蓋左邊，新本子攤在右邊。舊本子被翻得起了毛，邊角捲起來，好幾處洇了水漬——有一回下雨，她揣在懷裡跑回家，雨水從領口滲進去，溼了半本，墨跡化開，字跡糊了一片，她心疼了好幾天，拿著炭筆描了又描，描得跟原先的字跡疊在一起，更厚了。新本子是柳如煙昨兒給的，暗紅色皮面，宣紙，邊角燙金，比她之前用的那個厚一倍，也大一圈，拿在手裡頭沉甸甸的，跟捧了一塊磚似的。
她把舊本子翻開，一頁一頁地謄，看得很慢，跟從頭活了一遍似的。每翻一頁，就用炭筆把上頭的字寫到新本子上，一筆一劃，寫得比平時慢，生怕寫錯了。謄完了，在底下加一句批註，字寫得比正文小一號，擠在頁尾，歪歪扭扭的可每個字都用足了勁。
她謄到“九月十三，王家莊農戶賣牛交稅”，筆停了一下。那天她記得清清楚楚，王家莊的老漢牽著牛站在司戶房門口，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，毛色發灰，眼睛耷拉著。老漢的手在牛背上摸了又摸，摸了半天，才把牛繩遞給差役。墨芸當時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見老漢轉過身的時候，眼眶是紅的，可沒掉淚。她在底下寫——“牛是莊稼人的命，稅是官府的刀。”
謄到“三月二十，李大死在暗流”，又停了一下。那天她從南市回來的路上，聽見兩個役卒說話，說李大是被水沖走的，連屍首都沒找全。她後來去問陳工頭，陳工頭叼著煙桿，半天沒說一句話，最後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說了一句“暗流裡頭有流沙，人陷進去就出不來”。墨芸在底下批——“水能淹死人，也能洗清人。可李大是被誰害的，水洗不乾淨。”
謄到“五月廿九，孫典史被抓，夾牆裡頭挖出證據”，她批了一句——“牆能藏髒，也能露髒。藏得了一時，藏不了一世。”
謄到“臘月初三，張婆子說糧價又漲了，城南王寡婦家斷糧三天”，她批了一句——“年關年關，窮人年年過關。富人家過年，窮人家過關。”
謄到“熙寧五年七月，大哥第三次鄉試落榜”，她批了一句——“榜上無名，不丟人。丟了志氣，才丟人。”
一條一條，從清晨謄到日頭爬上半空，又從半空謄到偏西。灶間裡頭飄出粥的香氣，孫氏喊她吃飯，她應了一聲“等會兒”，沒動。手痠了，指頭上全是炭筆灰，黑乎乎的，跟摸了鍋底似的。她把筆擱下，甩了甩手腕，手腕骨咯咯響。石榴樹上頭，知了叫得跟瘋了似的，一聲接一聲，熱得人心煩。
孫氏從灶間端了一碗水出來，擱在她旁邊，沒說話，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兩本本子——一本破舊，一本嶄新，一左一右。她看了幾息，站起來，又回灶間去了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，聲音平平的，跟說今兒天氣熱似的。
“你那個舊本子，別扔。壓枕頭底下，留著你以後看。”
墨芸把舊本子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，厚厚一摞，紙頁雖然舊了，可有分量。她把本子貼在胸口，涼絲絲的，可心裡頭是熱的。
“娘，俺不扔。”
孫氏沒接話，灶間裡頭傳來切菜的聲響，刀落在案板上，篤篤篤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緊不慢。
墨芸把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。還剩最後幾頁空白，她謄完了，把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，抱了好一會兒。枕頭底下原本己經壓了不少東西：顧清衍送的扇子、那張《治水記》的抄本、還有那張寫著“下月初三，城隍廟”的紙條。她把舊本子也塞進去，跟它們挨著放。又把新本子擱在枕頭旁邊，伸手摸了摸暗紅色的封皮，摸到燙金的邊角，滑溜溜的，涼絲絲的。
下午，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南市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，光腳踩上去能燙起泡。墨芸走在路上，影子縮在腳底下，短短一截，跟踩著自己的腦袋似的。她懷裡揣著新本子，硬邦邦的，走一步硌一下，可她走得很快，步子比平時快得多。
柳如煙的酒館裡人不多，午後這個時辰，沒人敢在外頭逛，都窩在家裡歇晌。酒館的窗戶撐開了半扇，風從外頭吹進來，帶著槐樹葉子的苦味，可風也是熱的，吹在臉上跟爐膛裡頭的熱氣似的，悶得人後背發潮。
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，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，手指頭一下一下的，快得跟雞啄米似的。她聽見門響，抬起頭，把算盤一推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解開——暗紅色皮面，宣紙，燙金邊。她把本子推到墨芸面前，手指頭在封皮上敲了兩下，篤篤。
“你哥當了師爺，你也不能閒著。往後他查案子，你記本子。他記官面上的，你記人心裡的。”
墨芸把新本子捧在手裡頭，翻開，紙頁嘩啦啦響，宣紙白得發亮，摸著滑溜溜的，跟緞子面似的。她聞了聞，有墨香，還有漿糊的味兒，乾乾淨淨的，跟舊本子那股子黴味兒完全不一樣。
“柳姨，這得多少錢？俺回去拿錢給恁。”
柳如煙擺了擺手，從櫃檯後頭端了一碗涼茶擱在她面前，茶湯紅褐色的，漂著幾片茶葉梗子，碗邊磕在桌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不值幾個錢。你好好記，就算還我了。”
墨芸把新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硬邦邦的，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封皮的稜角。
柳如煙看著她，看了幾息，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跟往井裡扔了塊石頭似的，咚的一聲砸在墨芸心上。
“丫頭，你記了半年多了。可你知道你記的這些，跟別人記的有啥不一樣不？”
墨芸想了想，搖頭。
“別人記事兒，是怕忘了。你記事兒，是想讓人看見。”柳如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摸了一下，碗沿上有個缺口，她摸了好幾遍，“你寫的那首詩，‘白頭猶在稅中愁’，為啥傳開了？因為別人看見了，心裡頭震了一下。你的本子也是。你記的不是字，是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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