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回到家的時候，日頭還沒落，掛在西邊的槐樹梢頭，把整個南市染成紅的。
他故意把銅腰牌別在腰裡，沒藏。皂衣洗得發白，袖口又破了一塊，可腰裡那塊銅牌在暮色裡頭泛著黃光，跟鍍了層銅似的，隔著三步遠都能看見。他走進鋪子的時候，步子放得比平時慢，鞋底踩在門檻上，蹭了一下，發出沙的一聲。
趙德貴坐在櫃檯後頭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，手指頭撥得飛快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抬頭，可算盤停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很快又撥上了，跟啥事都沒發生過似的。櫃檯上的油燈己經點上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他臉上，皺紋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似的。
墨軒站在櫃檯前頭，手垂在身側，沒說話。父子倆就那麼站著，一個算賬，一個站著，誰都沒開口。鋪子外頭傳來收攤的吆喝聲，遠遠的，聽不清說啥，只聽得見嗡嗡嗡，跟夏天傍晚的蚊子似的。
趙德貴把算盤一推，算珠嘩啦歸了位。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罈酒——不是賣的那種，是自家喝的，罈子小，陶土的，上頭封著紅布，紅布被酒洇溼了一小塊，顏色發暗。倒了兩碗，一碗推給墨軒，一碗自己端起來。酒湯黃乎乎的，在暮色裡頭泛著暗光，酒面上漂著一點灰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沒說話，又喝了一口。喉嚨咕咚一聲，酒從嘴角淌下來，淌進脖子裡頭，他用袖子一抹，跟擦汗似的。
“你娘嫁給我的時候，益都縣還沒咱們趙家酒坊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山東漢子特有的粗嗓門，可這回壓低了，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。手指頭在碗沿上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，碗沿上有個缺口，他摸了好一會兒。
墨軒端著碗，沒喝，等著。
“你爺爺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說，德貴，咱趙家不能讓後人看不起。”趙德貴又喝了一口，這回喝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跟品啥好東西似的，“你大哥書讀得好，可中不了舉。你二哥嘴毒，得罪人。我以為趙家就這樣了。”
他把碗擱下，看著墨軒——不是平時那種看，是那種“我重新認識你”的看。從臉看到腰裡的銅腰牌，從銅腰牌看到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靴子，從靴子看到手裡頭那隻缺了口的碗。看完了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可眼睛裡頭有光了——不是眼淚，是那種“兒子出息了”的光。
“沒想到你去了縣衙，一年就當上了師爺。”
他把碗端起來，跟墨軒的碗碰了一下，碗口磕在一起，叮的一聲，清脆，在安靜的鋪子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爹沒本事，可你爹有福氣。”他頓了頓，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，碗底朝天，一滴不剩，“記著，你是趙家的兒子，也是益都縣的師爺。別給你娘丟人。也別逞能——你出了事，你娘、你哥、你妹子，都疼。”
墨軒端起來一口喝了半碗，辣得嗓子疼，喉嚨跟火燒似的，可他沒停，又喝了一口。酒從嘴角淌下來，他也沒擦，就那麼淌著，淌進脖子裡頭，涼絲絲的。
“爹，俺記著了。”
趙德貴點了點頭，從櫃檯底下又掏出一個東西——一塊紅布，疊得方方正正，解開，裡頭是一把銅鎖，老式的，鎖頭都發黑了，上頭的銅綠一層一層的，跟魚鱗似的。他把銅鎖推到墨軒面前。
“這是你爺爺傳給我的。他說，‘德貴，這把鎖鎖了咱趙家三代人的家底。你傳給下一代的時候，得鎖更多的。’”
墨軒把銅鎖接過去，沉甸甸的，鎖頭冰涼，涼得扎手。他把鎖翻過來看，鎖底刻著一個字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太清，可他知道是啥字——趙。他爺爺刻的，一筆一劃，刻得很深，深得凹槽裡頭積了黑垢。
“老三，你知道你爺爺是幹啥的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他只知道爺爺死得早，爹很少提，每次提都是過年喝酒的時候，喝多了說兩句，說著說著就不說了。
“你爺爺是個箍桶的。走街串巷，給人修桶、補鍋，一天掙不了幾文錢。”趙德貴把酒罈子拿起來，搖了搖，裡頭還有半壇，又倒了一碗，“可他供你爹讀了三年私塾。三年，認得字了，會算賬了，才開得起這個酒坊。”
他把碗端起來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看著碗裡的酒。
“你爺爺沒本事，可有眼光。他知道，不認字，一輩子都是箍桶的。”
墨軒把銅鎖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指節泛白。鎖頭的稜角硌著掌心的肉，涼絲絲的，可慢慢暖了，跟有體溫似的。
趙德貴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頭的天。天從紅變紫，從紫變灰，暮色一層一層地壓下來，把整個南市罩住了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，汪汪汪，在暮色裡頭傳得老遠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舊荷包，藍布的，洗得發白，邊角磨毛了。塞到墨軒手裡頭，沉甸甸的，裡頭是銅錢，嘩啦啦響。
“拿著。明兒請陳知縣喝頓酒。人家替咱益都縣除了害，不能讓人家白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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