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。
酒坊己經開工了，趙德貴在鋪子那頭指揮夥計搬糧食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山東漢子特有的粗嗓門：“輕點兒輕點兒，那袋子漏了，拿個新袋子來！”夥計應了一聲，腳步噗噗噗地跑過院子。墨軒躺在炕上，聽著外頭的聲音，把手伸進懷裡——界尺還在，涼絲絲的竹子貼著心口，昨晚摸了一宿，今兒早上摸著還是涼的。
窗戶紙透進來一片灰白，天剛亮。他把界尺掏出來舉到眼前看，“慎”字模模糊糊的，可他用手指頭摸著，一筆一劃都摸得出來。摸完了，塞回懷裡，坐起來穿衣裳。皂衣昨兒沒換，袖口又破了一塊，他看了看，沒管，把腰裡麻繩繫緊，匕首別在腰後頭，銅腰牌別在腰前頭——那是陳知縣之前給的，沉甸甸的，冰涼的。界尺在懷裡貼著心口，銅腰牌在腰裡硌著肚子，兩樣東西，一樣溫一樣涼。
腳後跟的痂結得硬邦邦的，可昨兒走路走多了，又裂了一道縫，滲出一點黃水。他把襪子套了兩層，又塞了一把棉花在腳跟後頭，才把靴子蹬上，咬著牙繫緊了鞋帶。
推開門，院子裡的霧氣撲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槐花的甜味。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墨芸蹲在那兒燒火，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。她看見墨軒出來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粥遞過來。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，疊得方方正正，墨軒抽出來一看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“別緊張，恁行。”
墨軒嘴角翹了一下，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，跟界尺挨著放。粥燙，他端起來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小米粥熬得稠，裡頭擱了紅棗，甜絲絲的。
趙德貴從鋪子那頭走過來，身上穿著短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。他在墨軒面前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兩隻手在身側搓了搓，搓得手心發紅。墨軒把碗擱下，叫了一聲“爹”。趙德貴點了點頭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——拍得重，啪的一聲，墨軒肩膀往下塌了半截。拍完了，趙德貴轉身就走了，走了幾步，沒回頭，聲音從鋪子那頭傳過來：“晚上回來吃飯。”
墨軒揉了揉肩膀，把碗裡剩下的粥一口喝了，碗擱在灶臺上。墨芸蹲在那兒燒火，頭也沒抬，可聲音從灶膛後頭傳出來：“哥，恁那腳後跟，別走太快。”
“中。”
出了巷子，南市口己經熱鬧起來了。挑擔子賣豆腐的吆喝聲拖得老長：“豆——腐——”尾音在晨霧裡頭悶悶的，沒走幾步就被霧吞了。賣菜的己經把攤子擺出來了，青菜上灑了水，綠瑩瑩的，在晨光裡頭泛著亮。張婆子的餛飩攤前排著兩三個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，熱氣往上衝。她看見墨軒，從鍋裡舀了一碗湯，擱在桌角上，沒說話。墨軒端起來喝了兩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湯裡有蝦皮的鮮味，還有紫菜，滑溜溜的。
路邊牆根底下蹲著幾個老頭，端著碗喝稀飯，看見墨軒走過來，交頭接耳了幾句。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聲音壓得低，可墨軒耳朵尖，聽見了：“聽說這小子當師爺了。”另一個接話：“才十三。”“十三咋了？人家有本事，治水那會兒你沒看見？一個人蹲在堤壩上畫圖，畫到半夜。”墨軒沒回頭，可耳朵根子紅了一下，步子加快了些，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沙沙沙。
縣衙後門口，差役認得他，沒攔，說了一句“大人在後堂等著恁”。墨軒點了點頭，推開後門走進去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密密的，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，地上落了一片碎影，風一吹，影子晃來晃去，跟水面上碎了的月光似的。
王大力在牆根底下練刀。他光著膀子，身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，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。刀劈在木樁上，噗噗噗，木屑飛濺，地上落了一層碎木頭渣子。他看見墨軒，把刀插回鞘裡，走過來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：“恭——喜恁。”墨軒還沒來得及回話，他己經轉身走回去，又把刀拔出來，繼續劈木樁。墨軒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看見王大力的刀劈下去的時候，木樁上那道舊裂縫又深了一分。
後堂門口，周瘸子坐在那兒。
他坐在一把竹椅上，界尺擱在膝蓋上，獨眼眯著，看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沒轉頭，只是用手指頭在界尺上敲了兩下——篤篤。那是他們的暗號，意思是“穩住”。墨軒在他面前蹲下來，兩個人一般高。周瘸子這才轉過頭，獨眼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動了一動，沒說話，可那隻獨眼裡頭有光，渾濁裡頭透著亮。
墨軒站起來，深呼吸了兩次，手心全是汗，他在衣服上蹭了蹭，才推門進去。
後堂的燈全點上了，亮堂堂的，照得牆上的字畫清清楚楚。案子上攤著公文、卷宗、茶碗，摞了好幾摞，邊角對齊，摞得整整齊齊。公文是新寫的，墨還沒幹透，墨跡在晨光裡頭泛著光，墨香味混著茶香，在空氣裡頭飄著。
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，穿著官袍，戴著頭冠，腰裡繫著銀帶，整整齊齊。他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又一宿沒睡的樣子，可腰桿挺得首首的，跟一棵松樹似的。他面前攤著一份公文，紙是新的，州里的印蓋得端端正正，硃紅大印在晨光裡頭紅得刺眼。公文旁邊放著一塊銅腰牌，新的，擦得鋥亮，上頭刻著字。
陳清遠抬起頭，看著墨軒，沒廢話。
“六房輪崗你走完了。從今天起，你是益都縣的師爺，參贊政務、審理案卷、起草公文。俸祿從兩貫提到五貫。”
他把銅腰牌推過來。墨軒雙手接過去，銅牌沉甸甸的，冰涼，比他腰裡那塊大一圈，也厚一些。他翻過來看，上頭刻著“益都縣師爺趙墨軒”幾個字，字跡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，刻得很深，手指頭摸上去能摸到凹槽。他把腰牌別在腰裡，跟界尺挨著。銅牌碰了一下界尺，叮的一聲，清脆，在安靜的後堂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
陳清遠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可眼睛裡頭的光柔和了一些。他端起茶碗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看著墨軒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用你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把手從腰牌上拿開，垂在身側：“因為俺能幹活？”
陳清遠搖頭，把茶碗擱下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咚的一聲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“因為你不光能幹，你還敢幹。治水你下去探暗流，查案你敢翻孫典史的舊賬，剿匪你一個人上山。益都縣不缺能幹的，缺敢幹的。”
墨軒的耳朵根子紅了一下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可嗓子眼發緊，沒說出來。
陳清遠的語氣沉下來，手指頭不敲了，按在扶手上，指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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