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瘸子還坐在門口，界尺擱在膝蓋上，獨眼眯著。他看見墨軒的臉色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沒說話。墨軒在他面前蹲下來，兩個人一般高，膝蓋碰著膝蓋。
“知道了？”周瘸子的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鐵似的。
“知道了。州里沒批，姓馬的跑了。”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自己那把界尺，摸那個“慎”字，摸了一遍又一遍，“周爺爺，俺心裡頭沒底。”
周瘸子把界尺從膝蓋上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，遞到墨軒面前。界尺被摸得油光光的，竹子的紋理看得清清楚楚，上頭那個“慎”字快磨平了，可還能看出來，一撇一捺。
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墨軒想了想。怕。從昨兒晚上就怕，從看見那份公文就怕，從陳知縣說“劉知州在拖”就怕。可他把界尺接過去，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怕。可俺不怕事。怕了，這尺子就壓不住心了。”
周瘸子獨眼裡頭的光亮了一下，渾濁裡頭透出一絲清亮。他把界尺從墨軒手裡頭拿回去，塞回懷裡，站起來，腿瘸，扶著牆站了一會兒，等穩住了，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頭晃了一下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細又長。
“那你就記住，從今天起，你是益都縣的師爺。師爺不是替知縣辦事的，是替益都縣辦事的。”
墨軒蹲在牆根底下，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三遍。替益都縣辦事的。不是替哪個人，是替全縣。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在日頭底下看了一眼，“慎”字模模糊糊的，可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眼睛看見的，是心裡頭看見的。
院子裡頭，王大力己經練完刀了，蹲在井臺邊上喝水。水瓢舀起來咕咚咕咚喝，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，水珠子甩在地上，啪嗒啪嗒。他看見墨軒從後堂出來，站起來走過來，光著膀子，身上的汗還沒幹，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。
“陳大人跟你說了？”
“說了。”
王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，唾沫星子濺在青磚上，洇開一小片。他壓低聲音，粗嗓門硬生生壓下去，壓得悶悶的。
“姓馬的往南跑了，過了淮河。我己經派人追了，可那小子跟泥鰍似的，滑得很。”
他伸手在墨軒肩膀上錘了一拳，錘得不重，可墨軒往後退了半步，肩膀麻酥酥的。王大力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，笑完了，臉色又沉下來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可你別怕。他跑不遠。他那本賬本，是他保命的東西，他不會毀。只要賬本還在，就能追回來。”
墨軒揉了揉肩膀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“王哥，恁追上了，先別打，讓他把賬本交出來再打。”
王大力愣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，笑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都在抖。笑完了，他把刀從腰裡拔出來半截，看了看刃口，又插回去，刀刃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。
“中。聽你的。”
從縣衙出來的時候，日頭己經升高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可墨軒心裡頭還是涼的。他走在南市口，賣菜的、挑擔子的、吆喝的，都跟平時一樣，沒人知道孫典史的案子還沒完，沒人知道姓馬的賬本還在外面，沒人知道下個月州里要來檢查。該賣菜的還在賣菜，該吆喝的還在吆喝，日子照過，跟啥事都沒發生過似的。
墨軒在張婆子的餛飩攤前頭停了一下。張婆子正在收碗，圍裙上沾著麵粉，白花花的。她看見墨軒，問了一句“吃了沒”，墨軒搖頭，她從鍋裡舀了一碗餛飩湯遞過來，沒要錢，用下巴指了指牆根底下的矮凳。
“蹲那兒喝。”
墨軒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，餛飩湯燙，他吹一口氣喝一口。湯裡有蝦皮、紫菜，還有幾根蔥花，綠瑩瑩的。他喝了一半，把碗擱在地上，從懷裡掏出界尺，舉到日頭底下看。陽光照在竹子上，泛著暗光，“慎”字在光裡頭看得比平時清楚，那一筆一劃，一撇一捺，刻得深深的。
他把界尺貼在胸口，能感覺到心跳，咚咚咚，隔著竹子傳到手心裡。界尺是涼的，可心跳是熱的，涼的熱的攪在一起，慢慢暖了。
張婆子站在灶臺後頭，手裡頭拿著鍋鏟，看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頭有光了。她沒說話，把鍋蓋蓋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又去忙了。
墨軒把碗裡的湯喝完了，碗擱在桌角上，站起來，把界尺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往家走。腳後跟還是疼，可他走得比早上快，步子也比早上穩。不是因為有底了，是因為知道怕也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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