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的午後，日頭偏西，從刑房窗戶斜照進來，光柱裡頭塵土飄著，跟碎金子似的。
墨軒坐在案子前頭，面前攤著三摞紙——結案的、待核的、歸檔的，分得清清楚楚，邊角對齊，摞得整整齊齊。孫典史案結了三天，可卷宗還沒理完，光是證人證詞就有一百多頁，每頁都得核對簽押，不能有半點差池。他手指頭壓在一頁證詞上，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，確認無誤，才擱進“歸檔”那摞裡頭。
外頭院子裡傳來差役們說話的聲音，遠遠的，聽不清說啥，只聽得見嗡嗡嗡，跟夏天傍晚的蚊子似的。
門被推開了。
墨軒沒抬頭，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——錢主事，走路慢，鞋底拖地，沙沙沙，跟掃帚掃過青磚似的。
“小趙。”錢主事站在門口，手裡頭提著一罈酒，罈子不大，陶土的，上頭封著紅布，紅布被酒洇溼了一小塊，顏色發暗，“晚上別走，幾個老兄弟要請你。”
墨軒抬起頭，手指頭還壓在紙上頭。
“錢爺，俺一個晚輩，哪能讓恁們破費。”
錢主事走進來，把酒罈子擱在案子角上，咚的一聲，悶悶的。他在墨軒對面坐下來，胳膊肘撐在案子上，手指頭交叉著。六十來歲的人了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的似的，可眼睛亮，不渾濁。
“你輪崗六個房，咱們幾個老東西都教過你。你出息了，我們臉上有光。”他頓了頓，手指頭在案子上敲了兩下，“今晚檔案庫，周瘸子那兒。別晚了。”
墨軒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話，點了點頭。
錢主事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——其實沒土，他就是有這個習慣，坐哪兒都要拍兩下。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小趙，你這一年多，不容易。咱們幾個老東西看在眼裡頭。”
門關上了。吱呀一聲。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——不是周瘸子那把，是他自己買的，三文錢，竹子的，沒刻字。他用了一個多月了，摸得有點發亮。他把界尺掏出來，壓在案子上那摞“待核”的卷宗上頭，把那幾頁紙壓得死死的。
然後繼續整理。
外頭的日頭又往西偏了一截，光柱從桌上挪到牆上，灰白色的牆上頭映著窗戶格的影子，一格一格的。
天黑了。
墨軒從刑房出來的時候，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月亮還沒上來，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天上，亮晶晶的，跟碎銀子似的。院子裡頭的槐樹在夜風裡頭沙沙響，葉子嘩啦嘩啦的，落了幾片，飄在他肩膀上，他沒拍。
檔案庫在縣衙最裡頭，偏，背陰，夏天都涼颼颼的。墨軒走過那截巷子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窗戶裡頭透出來的光——不是一盞燈，是好幾盞，把窗戶紙照得發黃。
他推開門。
燈果然點了好幾盞，掛在牆上、擱在桌上、放在架子上，把檔案庫照得亮堂堂的。墨軒在刑房待了一年多，來檔案庫的次數數不清，可從來沒見過這兒這麼亮。平時周瘸子只點一盞燈，省油，說“看得見就行，亮堂了費眼睛”。
錢主事己經在裡頭了，正蹲在地上擺碗筷。碗是粗瓷的，豁了幾個口子，可洗得乾乾淨淨，摞了一摞。筷子是竹子的，新舊不一，有的發黑，有的發黃，可每雙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周瘸子坐在靠牆的椅子上，界尺擱在膝蓋上，獨眼眯著，看著墨軒走進來。他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可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。
“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墨軒站在門口，手垂在身側。
趙把總從架子後頭鑽出來，手裡頭端著一盤豬頭肉，切得厚，肥的多瘦的少，肉皮上頭的毛茬子還在，可看著就香。他把盤子擱在桌上，拍了拍手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抬頭看見墨軒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小趙！來來來，坐這兒！”他拉過一把椅子，椅子腿有點瘸，在地上晃了兩下，“兵房剿匪那會兒，你小子一個人上山，老子在後頭捏了一把汗。今兒你得陪老子喝三碗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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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聲一了颳上地在，推一後往子椅，來起站，嗝酒個了打總把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