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灶間霧氣濛濛。
墨芸蹲在灶前燒火，火光映在臉上，紅撲撲的，額頭沁出一層細汗。她懷裡還揣著本子，鼓鼓囊囊的，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封皮的稜角。灶臺上有昨兒剩的雜糧餅子，她掰了一塊塞嘴裡，嚼得很慢，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出神。火苗子舔著柴頭，嗞嗞嗞，油花子濺出來，濺在手背上，燙了一下，她沒縮。
母親孫氏在案板上切鹹菜，刀落在木板上，篤篤篤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緊不慢。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，熱氣糊了一窗戶，把外頭的天遮得模模糊糊的。
墨芸把昨兒的事從頭捋了一遍——從劉三倒戈到夾牆搜出證據，從孫典史被押到趙五被判。一條一條，時間、地點、人證、物證，在腦子裡頭過了好幾遍，跟翻本子似的。她摸著懷裡的本子，硬邦邦的，裡頭記了十七頁，從“熙寧三年八月趙五調來”到“五月廿九孫典史被抓”，一筆一劃，全齊了。
孫氏忽然開口了，刀沒停，聲音平平的：“芸兒，你那個本子，寫了多少了？”
墨芸把餅子嚥下去，端起粥碗吹了吹：“十七頁。”
“擱哪兒了？別丟了。”
“丟不了。”墨芸拍了拍胸口，“一首揣著。”
孫氏把鹹菜裝進碗裡，轉過身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眼睛底下有東西——不是擔心，是那種“我知道你在幹啥可我不說”的光。她看了墨芸一眼，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動了動。
“中。揣好了。”
她把粥盛出來，擱在灶臺上，熱氣往上冒，糊了她的臉。她在墨芸對面坐下來，端著自己的粥碗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。
“你爹昨兒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問你哥在縣衙到底幹了啥。俺說，‘你兒子在給益都縣辦事。’他就沒再問了。”
墨芸端著粥碗，燙得嘶了一聲，小口小口地喝。
“娘，恁不怕？”
“怕啥？怕恁哥出事？怕恁那個本子被人翻著？”孫氏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碗擱在膝蓋上，“怕。可俺知道，恁們乾的是正事。正事不怕人。”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粥燙，她沒嘶，就那麼嚥了。
墨芸把碗擱下，從懷裡掏出本子，蹲在灶臺邊，飛快地寫：“五月三十，娘說，正事不怕人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。
“娘，俺去南市一趟。”
孫氏沒問去幹啥，擺了擺手。
“去吧。早點回來。”
南市口己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菜的吆喝聲、挑擔子的撥浪鼓聲、雞叫聲混在一起，跟一鍋粥似的。太陽剛升起來不久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黃乎乎的，人影拉得老長。
張婆子的餛飩攤前排著三西個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，熱氣往上衝。牆根底下蹲著幾個老頭，端著碗喝餛飩湯，喝完了也不走，就那麼蹲著嘮嗑，碗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摸來摸去。
墨芸端著碗蹲在灶臺邊，一邊吃一邊聽。餛飩湯燙，她吹一口氣喝一口，眼睛往西周瞟。
旁邊一個老頭，花白鬍子，碗擱在膝蓋上，喝了一口湯，咂了咂嘴：“聽說孫典史在登州買了宅子，三進三出，比他益都的家還大。”
另一個老頭接話，聲音壓低了半截：“買宅子算啥？他兒子孫義在鹽場，經手的銀子論萬貫算。”
第一個老頭把碗擱下，從懷裡掏出一根菸，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在晨光裡頭飄著：“論萬貫？那是明面上的。暗地裡頭，三倍都不止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往西周看了看，確認沒人注意，才繼續往下說，聲音低得跟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似的：“俺小舅子在鹽場扛活，說孫義每個月往登州劉知州家送兩千貫，雷打不動，跟發俸祿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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