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得回去了。明兒還得練兵。”他走到墨軒面前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，拍得重，啪的一聲，“小趙，有出息。老子看好你。”
陳工頭也站起來，把煙桿叼在嘴裡，點上了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在他頭頂上散開，灰濛濛的。
“小趙，那根繩子，我替你留著。等你當了京官，我送給你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給陳工頭鞠了一躬。
“陳工頭，俺記著了。”
孫主事沒說話，站起來，點了點頭，走了。老捕頭、李賬房和另外兩個老吏也跟著站起來，一個一個往外走。每個人經過墨軒身邊的時候，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或者點了點頭。
錢主事最後一個走。他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墨軒一眼，又看了周瘸子一眼。
“周瘸子，剩下的事兒，交給你了。”
周瘸子沒接話，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門關上了。
檔案庫裡只剩墨軒和周瘸子。
燈油快乾了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光暗下來，牆上的架子影子晃來晃去，跟活物似的。案子上還剩半碗酒，墨軒沒喝完，擱在那兒，酒面上漂著一點灰，在燈光底下一亮一暗的。
周瘸子坐在椅子上，沒動。他的獨眼在昏暗的光裡頭亮亮的，渾濁裡頭透著光，跟點了燈似的。界尺還擱在膝蓋上，他手指頭按在上頭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小趙，你坐下。”
墨軒在他對面坐下來，膝蓋碰著膝蓋。椅子矮，他得低著頭才能看見周瘸子的臉。燈光從側面照過來，照得周瘸子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的似的，深得能夾住燈影。
周瘸子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一個東西。
竹子的，被摸得發亮，油光光的，跟包了漿似的。界尺不長，一拃多，寬兩指，邊角磨圓了，摸著手滑。上頭刻著一個字——“慎”。那個字快磨平了，筆畫模糊，可還能看出來，一撇一捺，清清楚楚。
周瘸子把界尺舉到燈光底下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這把界尺，是我師父傳給我的。”他的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鐵似的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跟灌了鉛似的，“他跟了我西十年，我跟了你一年多。你進對了，人也救了，自己也全乎。這把尺子，就該傳給你。”
他把界尺遞過來。
手有點抖。不是怕，是老了。七十多歲的人了，手不聽使喚了，可握界尺的勁還在，握得緊緊的。
墨軒雙手接過去。
他的手指頭摸著那個“慎”字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竹子涼絲絲的，可貼著手心慢慢暖了，跟有體溫似的。他把界尺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看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周爺爺，俺——”他的嗓子眼又緊了，緊得說不出話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周瘸子沒看他，看著牆上那些卷宗架子。架子上的卷宗摞得整整齊齊，用繩子捆著，上頭落了一層灰，灰厚厚的，好久沒人動了。
“你知道這把尺子多少錢買的不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不值錢。竹子的，集市上三文錢一把。”周瘸子嘴角翹了一下，獨眼眯著，“可它上頭刻的字，值三條命——我師父一條，我一條，你那條還不知道，可遲早要刻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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