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，在暮色裡頭看了一眼。“慎”字模模糊糊的，可他看得清——不是眼睛看見的，是心裡頭看見的。
“他們還在盯著。青州之行，得小心。”
墨芸把這一條記在本子上，字寫得飛快，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月光底下看。
“哥，不管他們盯不盯，俺都跟你去。”
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：“中。到了青州，你跟在俺後頭，別亂走。”
墨芸嘴角翹了一下，把本子翻開，在最後一頁寫：“七月初五，哥答應帶俺去青州。俺記著了。”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抱得緊緊的。
天黑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個影兒，枝枝丫丫的，跟鬼爪子似的。
趙德貴在鋪子裡頭點了燈，光從窗戶透出來，照在院子裡頭，黃乎乎的。墨軒走進鋪子的時候，趙德貴還坐在櫃檯後頭，桌上的酒碗沒收，酒乾了，碗底留了一圈印子，跟年輪似的。
他把銅鎖又從抽屜裡拿出來，擱在櫃檯上。鎖頭在燈光底下泛著暗光，上頭的銅綠一層一層的，跟魚鱗似的。
“老三，這把鎖，你收好。不是讓你鎖銀子，是讓你鎖住自己。”
墨軒把銅鎖接過去，跟之前那把擱在一起，一手一個，沉甸甸的。新鎖冰涼，舊鎖也冰涼，兩把鎖挨著，叮的一聲，清脆。
趙德貴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頭的天。天上有幾顆星子，亮晶晶的，跟碎銀子似的，散在黑布上，稀稀拉拉的。槐花的甜味在夜風裡頭飄著，甜裡頭透著苦，跟隔了夜的茶似的。
“老三，你知道爹為啥不把酒坊交給你大哥？”
墨軒搖頭。
“你大哥心軟，被人一求就鬆口。做生意，心軟不行。”趙德貴把算盤拉過來，撥了幾下，這回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心跳似的，“你二哥心硬，可他的硬是冷，冷得沒人情味。你不一樣，你該硬的時候硬，該軟的時候軟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，篤篤。
“你像你娘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
趙德貴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可眼睛裡頭有光了——不是眼淚，是那種“兒子像媳婦”的光，暖洋洋的，跟灶膛裡的火似的。
“你娘看著軟，可心裡頭有桿秤。啥事該做，啥事不該做，她清楚。你也清楚。”
他把算盤一推，算珠嘩啦歸了位。
“所以這把鎖，傳給你。”
墨軒把兩把鎖都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新鎖的稜角硌著舊鎖的鎖頭，叮叮噹噹的，在安靜的鋪子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德貴轉過身，走回櫃檯前頭，坐下來，把酒罈子拿起來，搖了搖，空了。他把罈子擱在桌角，壇底磕在桌上，咚的一聲，悶悶的。
“去吧。你妹子在外頭等你。”
墨芸果然站在鋪子門口，靠著門框，懷裡頭抱著本子，暗紅色封皮在燈光底下泛著暗光。她看見墨軒出來，站首了，把本子翻開，遞到他面前。
上頭寫著：“熙寧六年七月初五，哥從鋪子出來，手裡頭攥著兩把鎖。”
墨軒看了一眼，把本子合上，塞回她懷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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