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
墨芸走在路上，手搭在額頭上遮光，懷裡揣著本子，硬邦邦的，走一步硌一下。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，鞋底薄，腳底板還是覺著燙。知了叫得跟瘋了似的，一聲接一聲，熱得人心煩。街邊的槐樹葉子都蔫了，卷著邊，灰撲撲的。
蘇婉清約她在城隍廟見面，說“有要緊事”。什麼要緊事不能在蘇家說，非要到城隍廟來？墨芸心裡頭嘀咕，步子加快了些。
城隍廟在後街，偏，背陰，夏天都涼颼颼的。院子裡的柏樹長得老高，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，地上落了一層柏樹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廟門半掩著，裡頭黑洞洞的。
墨芸推開門，門軸乾澀，吱呀一聲。
後殿的光線更暗，只有幾道陽光從破窗戶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塊一塊的，跟碎了的白布似的。空氣裡有香灰的味道，還有木頭朽了的酸味。城隍爺的金身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茬子，眼睛半睜半閉的，盯著你，盯得人後背發涼。
蘇婉清蹲在後殿的柱子後面，裙襬拖在地上，沾了一層灰。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料子好，可洗得發白了。看見墨芸進來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，從袖子裡頭掏出一樣東西。
兩張請柬，米黃紙燙金邊，在昏暗的光裡頭泛著暗光。
“墨芸，七月十八，縣學的文昌詩會。”蘇婉清把請柬遞過來，“你換上男裝，跟我一起去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本子抱在懷裡。她把請柬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，上頭寫著“文昌詩會，七月十八，縣學文昌閣”，字跡端端正正，燙金邊摸著滑溜溜的。
“婉清，我一個閨女家，去那種地方幹啥？那些書生酸的牙都要倒了。”
蘇婉清笑了，笑得眼睛彎起來。她蹲下來，跟墨芸平視。
“誰讓你跟他們坐一塊兒了？你去了，寫你的詩，念你的本子。他們酸他們的，你寫你的。”
墨芸低頭看著本子，裡頭記的都是市井的事，一個字都沒提過詩。
“可俺不會寫詩。”
“誰天生就會？你哥去縣衙之前也不會查案。”蘇婉清把請柬又塞回墨芸手裡，“你記了那麼多，還怕寫不出一首詩？”
墨芸的手指頭在請柬上摸了摸。
“你不怕被人認出來？到時候丟人的不光是你，還有你爹的臉面。”
蘇婉清的笑意淡了一些，可沒散。她靠在柱子上，雙手抱在胸前。
“認出來就認出來。詩會上有人女扮男裝，大家都心照不宣。只要你有才情，沒人管你是男是女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，“再說了，我爹忙著應付州里的事，哪有空管我？”
墨芸知道她在家裡不好過，沒再多問。
蘇婉清又蹲下來，拉著墨芸的手。
“墨芸，你那個本子，記了那麼多事。賣牛交稅的農戶、被豪強欺壓的佃戶、死在暗流的李大。那些書生寫‘春風又綠江南岸’，你寫‘白頭猶在稅中愁’。到時候看誰的桌子被人拍響。”
墨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把本子翻開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合上，塞進懷裡。
“中。俺去。”
蘇婉清的眼睛亮了。她從袖子裡頭又掏出一張紙條，疊得方方正正。
“這是我打聽來的。詩會的規矩、來的人、教諭王先生愛評什麼樣的詩，都寫在上面了。”
墨芸展開紙條，上頭寫著——“詩會以‘益都縣’為題，不限韻，不限事。教諭王先生最看重‘真’，不喜歡堆砌辭藻。今年新科狀元回鄉省親，要來當評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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