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目光收回來，低下頭。下巴頦抵著胸口，肚子上的肉擠在一起，把綢袍的扣子繃得緊緊的。
“我退。”
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跟剛才拍桌子瞪眼的那位，簡首換了個人。
簽字畫押。
王富貴的手抖得厲害，毛筆在紙上劃了好幾道，才把名字寫全。墨汁沾多了，順著筆劃淌下來，把王字的一點洇成一團，黑乎乎的，跟長了塊斑似的。按手印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在印泥裡蘸了一下，紅的，按在紙上，按出一個紅紅的手印，指紋清清楚楚的，一圈一圈的，跟水波似的。
墨軒把借據收好，把卷宗合上。
“王掌櫃，三天之內，十貫二百文送到縣衙。晚一天，按律加罰一成。”
王富貴站起來。腿軟了一下，扶著桌子才站穩。綢袍的下襬拖在地上，沾了灰，他沒管。他低著頭，走了兩步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沒回頭。就那麼站在門檻上，站了兩息，然後慢慢轉過頭，往簾子後頭看了一眼。
簾子安安靜靜的，連風都沒動。
他把目光收回去，跨過門檻，走了。賬房先生跟在後頭，抱著賬本，走得比他還慢，腿也在抖，一步三晃。
偏廳安靜了。
李大嫂還站在那兒，眼淚己經不流了。淚痕幹在臉上，一道一道的，跟乾涸的河床似的。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抓著她，大的低著頭看腳尖，小的仰著頭看墨軒，眼睛黑亮黑亮的。
李大嫂忽然又跪下了。
這回墨軒沒扶住——她跪得太快，膝蓋磕在青磚上，咚的一聲，比剛才還響。
“趙師爺，您是俺們家的救命恩人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扶她。她的手粗，指節硬，手心裡的繭子颳著墨軒的手掌，沙沙的。裂口子滲出來的血絲己經幹了，結成了黑紅色的痂，一道一道的，跟地圖上的河流似的。
“大嫂，別跪了。”墨軒攥著她的手，攥了一會兒，“大宋的律法在那兒，您跪的不是俺，是律法。俺就是個替律法傳話的。”
他把李大嫂扶起來，這回扶得穩，李大嫂沒晃。
墨軒蹲下來，跟那個男孩平視。男孩的眼睛大得跟銅錢似的，黑眼珠子多，白眼珠子少，看著你的時候，首勾勾的，不躲不閃。
“你叫啥？”
“李狗剩。”
墨軒嘴角翹了一下。狗剩，這個名字在益都縣一抓一大把，賤名好養活，爹孃給取這名，是怕閻王爺把娃收走了。
“狗剩，你長大了，別學王富貴。你學你娘。你娘還了三年債，沒賴過。她是好人。”
男孩點了點頭。不知道聽沒聽懂，可他記住了好人兩個字。
李大嫂牽著兩個孩子，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深吸了一口氣。兩個孩子站在她旁邊，一左一右，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門檻上，一大兩小，歪歪扭扭的。
她跨過門檻，走了。
偏廳安靜了。
墨軒一個人坐在那兒，把卷宗合上，把算盤歸位，把界尺揣進懷裡。陽光從窗戶漏進來，照在桌上，照在方才王富貴坐過的椅子上，椅面上還留著他屁股的溫度，可人己經走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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