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攥著本子，指節泛白，那句話憋了一下午了。
暮色從西邊漫上來，把南市的青石板路染成灰紫色。柳如煙的酒館門板卸了一半，灶膛裡的火快滅了，餘燼一明一暗的，照著門口那塊“柳家酒館”的招牌——漆都剝落了，“館”字的木茬子露出來，黑黢黢的，跟被火燒過似的。門口的臺階磨得發亮，中間凹陷下去一塊，那是十年踩出來的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懷裡頭揣著本子，手指頭在封皮上蹭來蹭去。灶臺上一盞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著她那張臉——顴骨上有兩道紅印子，下午在院子裡曬的，她沒擦，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，可那不是胭脂，是日頭毒辣辣的，曬脫了一層皮。
柳如煙靠在櫃檯上，手裡頭端著一碗茶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。她看著墨芸蹲在那兒的模樣，嘴角翹了一下，又平了。
“來了有一會兒了，咋不說話？”
墨芸把本子在懷裡按了按，沒吭聲。她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咋開口。心裡頭轉了好幾圈，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，跟吞了個滾燙的餃子似的，咽也不是，吐也不是。
灶膛裡的火又跳了一下，噼啪一聲，濺出一顆火星子，落在灶臺上，亮了一下，滅了。
柳如煙也不催，就那麼靠在櫃檯上，偶爾撥一下算盤——珠子嘩啦響一下，又停了。酒館裡頭沒別人，灶膛裡的火光和櫃檯上的油燈把屋子照得昏黃黃的，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墨芸盯著櫃檯上那道裂縫——從這頭裂到那頭，跟乾涸的河床似的，裡頭嵌著黑乎乎的油垢，不知道積了多少年。她盯著那道裂縫，盯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，走到櫃檯前頭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櫃檯上。
暗紅色封皮壓著木頭檯面，發出輕輕的聲響——啪，跟拍了一下手似的。
“柳姨，俺想學做生意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柳如煙，盯著那道裂縫。裂縫黑黢黢的，看不見底，可她覺得比看柳如煙的眼睛容易。
柳如煙沒接話，把茶碗擱下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。篤，篤。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酒館裡頭清清楚楚，跟敲在心口上似的。
墨芸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柳如煙的眼睛不大，眼角有皺紋，一道一道的，跟扇子骨似的。可那雙眼睛亮，不是年輕姑娘那種亮，是那種看透了還願意看的亮，跟灶膛裡的餘燼似的——火滅了，可炭還紅著，你吹一下，它還能著。
“不是光想學記賬。俺爹己經把賬本交給俺了。俺想學的是——怎麼把酒坊做大。怎麼跟人打交道，怎麼辨別人好壞，怎麼在價錢上不讓別人坑了，也不讓別人覺得俺坑人。”
她越說越快，跟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往外蹦。手指頭在櫃檯上劃拉著，劃得指甲颳著木頭，吱吱響。
“俺記了一年多的本子，記了賣牛交稅的王老西，記了死在暗流的李大，記了今兒被俺哥治了的王富貴。俺記了人心，可俺不會用。俺想把記的那些，用到做生意上頭。”
說完了，她喘了一口氣，胸口起伏著。懷裡頭的本子硌著肋骨，硬邦邦的，可她沒覺得疼。
柳如煙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又擱下。碗底磕在櫃檯上，咚的一聲，悶悶的。
“你爹就是釀酒的行家，你跟你爹學就行。用得著跟俺學？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翻到她爹教她管賬那幾頁，指著上頭的批註。那幾行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個都用力，炭筆的痕跡凹進去了，摸著能感覺到。
“爹教俺釀酒，教不了俺做生意。他老實了一輩子，沒跟人紅過臉，連王富貴那樣的人，他都不說重話。俺不一樣——俺記了那麼多人的壞賬，知道誰該防、誰該交。可知道歸知道，俺不會使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手指頭在本子上劃拉了一下，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。
“柳姨，您教俺怎麼‘使’。”
柳如煙的嘴角翹得更高了，把算盤撥了一下——嘩啦一聲，珠子撞在一起，噼裡啪啦的，跟放了一串小鞭炮似的。
“中。可做生意不是記本子。本子上記錯了可以劃掉——你劃不劃？”
“不劃。記錯了俺在旁邊補一行‘錯了’，可原來的不劃。劃了就看不出來當初咋想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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