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把賬本塞進懷裡，跟自己的本子挨著放。兩本本子，一本暗紅，一本泛黃，一厚一薄，貼在一起，硬邦邦的，硌著胸口。她拍了拍，拍的力道不輕不重，跟拍一個睡著的孩子似的。
“柳姨，俺把這本拿回去看。看完還您。看完之後，俺要是還想學——”
“俺教你。”柳如煙把酒碗擱下，靠在櫃檯上，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，“可不光是教你怎麼做生意。是教你怎麼在益都縣活下去，活得好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把本子在懷裡又按了按。
“柳姨，俺記著了。”
她轉身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柳姨，您那十年，最難的時候咋熬過來的？”
柳如煙沒接話。沉默了幾息。灶膛裡的火又跳了一下，噼啪一聲。
“俺每天早上起來，跟自己說一句——‘今兒還得活’。”
墨芸站在門口，暮色從外頭湧進來，把她整個人裹住了。灰紫色的光從門縫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中。俺也記著了。”
她推開門，走了。
從柳如煙的酒館出來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南市收了攤，地上剩了一地菜葉子，被踩爛了，黏糊糊的，月光照在上頭，亮晶晶的，跟鼻涕似的。賣瓜的老王頭挑著空擔子從對面過來，扁擔吱呀吱呀響，看見墨芸，咧嘴笑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，又走了。
墨芸走得慢。懷裡頭揣著兩本本子——一本是自己的，暗紅色；一本是柳如煙的，泛黃。兩本貼在一起，硬邦邦的，壓在胸口，每一步都能感覺到，跟揣著兩塊磚頭似的。
她腦子裡頭轉著事兒。柳如煙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俺是從坑裡爬起來才學會的，你是還沒掉坑就先學了”——她琢磨了一路。
俺不能掉坑。
俺得在掉進去之前，就把坑看清楚。
她走到巷口，李瘸子的鞋攤收了，破傘還撐著，傘面破了幾個洞，月光從破洞漏下來，在地上印出幾個白點，跟碎了的銅錢似的，圓圓的，亮亮的。鞋楦擱在地上，歪歪斜斜的，旁邊散著幾個釘子，鐵鏽在月光底下看不出來，可她知道在那兒，因為李瘸子每天都把釘子擱在同一個地方，左邊兩顆，右邊三顆。
她忽然停下來。
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。
灰布衫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左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垂著。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照在他手上——小指缺了一截，留了個疤，白花花的，跟米粒似的，在月光底下特別扎眼。
墨芸的心跳快了一拍，可步子沒停。她不緊不慢地走過去，跟平時一樣——步子不快不慢，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沙沙沙，跟秋風吹樹葉似的。她把手伸進懷裡，按著本子，按得緊緊的。
走到後門口，推門，進去，關門。
門關上的那一瞬間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人還在那兒。沒動，就那麼蹲著，跟一截木頭似的。
她把門關上，門軸吱呀一聲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。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，悶得人後背發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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