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把界尺壓在桌上，蹲下去搬卷宗。
孫典史經手的十七樁疑點案卷，他昨兒晚上在心裡頭過了兩遍，哪一樁擱在哪個架子的哪一層，記得清清楚楚。他一本一本抽出來，擱在桌上。有的卷宗紙頁發黃發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，他不敢摞太高，怕壓壞了底下的。
摞了三摞，每一摞都到膝蓋高。
周瘸子推門進來，獨眼眯了一下，沒說話，走到架子前頭，從最裡頭抽出一本卷宗，擱在墨軒面前。卷宗的封皮上沒寫字，只貼了一個籤，簽上寫著“熙寧三年”。
“這本。你還沒翻過。”
墨軒接過去，翻開第一頁，眼睛就瞪大了。卷宗的紙頁被人從中間撕過，剩下的頁碼連著跳了好幾個數，從十七首接跳到二十三，中間五頁不見了。
“周爺爺，這兒少了五頁。”
周瘸子坐下，叼上煙桿。
“少了。俺知道少了。少了的那幾頁，是孫典史親手撕的。撕完了，跟俺說‘不小心扯破了’，讓俺扔了。俺沒扔，擱在架子最裡頭，擱了三年了。”
墨軒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按照周瘸子指的方向，從架子最裡頭的縫裡摸出一個油紙包，解開三層，裡頭五頁紙，紙頁發黃，可字跡清清楚楚。
五頁紙上記的是熙寧三年一樁鹽戶灶丁的命案。灶丁李大死在鹽場，驗屍格目上寫著“暴病而亡”，可證人證詞說李大死的前一天跟人打過架，臉上有傷，胳膊上有淤青。跟李大打架的人，是孫典史的小舅子。
墨軒把五頁紙疊好，塞進懷裡，跟界尺挨著放。
“周爺爺，這樁案子，俺記下了。”
周瘸子點上煙，吸了一口。
“你記下就中。可你別急著翻。現在翻，證據不夠。證人搬到青州去了。你先把手頭的理清楚，等時機到了，再翻。”
墨軒把手按在胸口，按著那五頁紙。
“俺記著了。”
日頭移了，從東窗照進來。墨軒趴在桌上寫案情摘要，每寫完一樁，就用界尺壓住紙邊。界尺上的“慎”字快磨平了，可在光底下還能看出個輪廓。
錢主事端著茶碗從門口路過，探頭進來，看見桌上攤了一堆卷宗，地上還摞著兩堆。他蹲下來，把茶碗擱在門檻上，掏出旱菸袋。
“小趙，你這是要把檔案庫搬空？”
墨軒沒抬頭，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“錢爺，俺得把這些理清楚。下個月州里來檢查，不能讓人挑出毛病。”
錢主事拿起墨軒寫的那摞摘要翻了翻，又擱下。
“你小子，比你爹精。你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，不是釀出了益都縣最好的酒，是生了你跟你妹子。”
他一邊按菸絲，一邊壓低聲音。
“還有，那個姓馬的賬房，青州那邊有訊息了。王大力昨兒晚上說的，說有人在城西看見一個人，左腳拖地，沙沙響，跟你們說的那個對得上。從後門進去，再沒出來。”
墨軒的筆停了一下。
“錢爺，俺知道了。等州里檢查完了，俺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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