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縣衙。
後堂的燈己經亮了。陳清遠比他更早。墨軒跨進門的時候，看見知縣大人坐在案子後頭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單子，州里來的公文，紙頁還是新的，墨香沒散盡。硃紅大印戳在末尾，印油滲到紙背面，紅得刺眼。
陳清遠沒抬頭，手指頭在單子上敲了兩下。
“這三天，你把能整理的都整理出來。該抄的抄，該補的補。州里來的人，不會給你留情面。”
墨軒把單子接過去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刑名、錢糧、治水、學政、戶籍、鹽稅、商稅……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頁，每一項後頭都標註了“查驗”二字。他看了兩遍，心裡頭有數了。有些卷宗檔案庫裡不全，得去六房調；有些案子孫典史經手的，得單獨列出來；有些數目對不上的，得重新算。
“大人，俺三天理出來。”
陳清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涼了，他不在意。
“夠不？”
“夠。”墨軒把單子疊好塞進袖子裡，貼著那根界尺，“不夠也得夠。”
他行了禮，轉身出去了。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青白色的，照在皂衣上。銅腰牌別在腰裡，沉甸甸的，壓在胯骨上，硌得慌，可他沒覺得硌——硌著才知道自個兒是誰。
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了一片，打著旋兒，貼在他鞋面上。他沒踩，彎腰撿起來擱在窗臺上。
墨軒先去了司戶房。
司戶房的劉主事把近三年的戶籍冊子搬出來，三大摞，每摞都有膝蓋高。紙頁發黃發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，墨軒不敢摞太高，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。他把跟孫典史案有關的人名圈出來——哪些人的戶籍被改過，哪些人的田產被重新丈量過，哪些人憑空從冊子上消失了。
劉主事端了碗茶過來，擱在桌角。碗底磕在木頭上，咚的一聲，悶悶的。
“小趙，你慢慢翻，不著急。”
“劉爺，俺不急，可州里急。”
劉主事嘴角動了一下，想說啥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蹲下來幫著翻。兩個人悶頭翻了一個多時辰，墨軒圈了二十幾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頭都標註了疑點。
晌午，他去了工房。
工房的陳工頭把熙寧西年到六年的治水賬冊搬出來，三大本，每本都有兩寸厚。墨軒翻開熙寧五年的那一本，一條一條對。賬上記的是“修堤三百丈，用銀一百二十兩”，可驗收記錄只寫了“修堤二百五十丈”。差了五十丈，差了二十兩銀子。
他把兩本冊子並排擱在地上，讓陳工頭來看。
陳工頭湊過來，臉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是老實人，在工房幹了二十年，從沒貪過一文錢。他的手開始抖，指著那兩行數字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。
“這……這是孫典史經手的。俺當時就覺得不對，可他說‘按這個報’，俺不敢得罪他。”
“陳爺，原始的那份還在不？”
“在。俺留著呢，壓在箱子底下，沒敢扔。”
“您找出來，俺要抄一份。”
陳工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轉身出去了。過了半盞茶工夫，捧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回來，紙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，封皮上蒙了一層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遞給墨軒。
墨軒接過去翻開，在那一頁上折了個角。
“陳爺，這份俺抄完還您。您收好了，別讓人翻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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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呢著記都啥可，說不上他。數有頭裡心是，實老是不哥俺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