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又圓了。
石榴樹下，花瓣落了滿地，紅彤彤的跟鋪了層碎布。墨芸把兩本本子擱在膝蓋上，壓低聲音念：“張婆子說，姓馬的跑之前撂過一句話——”
墨軒湊過來：“啥話？”
“‘就算跑到青州，也不能把賬本交出去。’”
風把花瓣吹了一地。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沒吭聲。
墨芸又翻了一頁。“李瘸子的同鄉在青州城西見過那人，左腳拖地，沙沙響。修鞋的認腳，錯不了。”她抬起頭，“大哥說棋盤街雜貨鋪姓李，掌櫃的表弟在鹽場當賬房姓馬。掌櫃嘴角有顆痣，痣上長了兩根毛，一白一黑。”
“白毛黑毛都記了？”墨軒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記了。萬一那人跑了，光說嘴角有痣不行。白毛黑毛長一塊兒的，俺沒見過第二個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得嘩嘩響。“柳姨說那鋪子半夜總亮燈，隔壁賣豆腐的老孫頭起早磨豆子，五更天看見後窗有人影。柳姨原話——‘跟鬼影似的，晃來晃去。’”
墨軒把那條看了兩遍。“五更天亮燈，要麼睡不著，要麼在收拾東西。”
“柳姨也是這麼說。她說，‘半夜亮燈的人，心裡頭有鬼。’”
墨芸把墨軒列的十七樁案子清單抽出來，擱在膝蓋上。“哥，你念，俺對。”
墨軒舉著清單，就著灶間端出來的油燈光，一條一條念。他念得快，墨芸對得也快。炭筆在紙上沙沙響，每對上一樁就打一個鉤。
“鹽戶李大那樁，對上了。”“王老西的地，對上了。”“周永昌的鹽稅，對上了。”
墨芸一口氣打了七八個鉤，紙都劃破了兩處。她越對眼睛越亮，唸到第十一樁的時候，筆停了一下。
“哥，這樁俺記的是臘月二十三，小年那天。柳姨說周永昌家的管事來買酒，一次買了五十壇，價錢沒還，給錢爽快。可那人眼睛不正，看人斜著瞟，不是善茬。後頭還有一句——周永昌這幾年發得快，發得不乾淨。”
墨軒把清單擱下。“對得上。周永昌發得不乾淨，孫典史幫他擦的屁股。姓馬的賬房是經手人。”
墨芸把最後一個鉤打上，本子邊上密密麻麻全是鉤，黑的紅的，炭筆的痕跡凹進去老深。“十一樁。全對得上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。“哥，那十一樁，夠孫典史吃一輩子牢飯不？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界尺掏出來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頭摸著那個快磨平的“慎”字，摸了好一會兒。
“不夠。他背後還有人。孫義在登州大牢啥也不招，劉知州的人在保他。姓馬的賬本沒找到，證據鏈就不全。光憑這些案卷，能定孫典史的罪，可扯不出他背後的人。”
墨芸把本子又翻開，翻到“青州城西棋盤街”那一頁。“所以得去青州。”
“所以得去。找到姓馬的，拿到賬本，孫典史的案子才能結。不是結在孫典史身上，是結在他背後那些人身上。”
墨芸把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“中。那俺跟你去。”
灶間的燈跳了一下，火苗子竄起來又落下去。油快乾了，燈芯嗞嗞響。
墨軒站起來，腿麻了，晃了一下。“裡頭涼了，俺去下碗麵。”
灶間的門半掩著，熱氣從門縫鑽出來，白濛濛的。墨軒推開門，熱氣撲了一臉。墨芸跟在後頭蹲在灶臺邊，把本子擱在膝蓋上。
墨軒從缸裡舀了水倒進鍋裡，蹲下來撥火。炭底下還有火星子，他添了兩根細柴，吹了兩口，火苗子竄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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