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搖頭。
“他年輕的時候也想在檔案庫裡找公道。找了三十年，沒找全。有些案子，他知道是誰幹的，可證據沒了，證人死了，翻不了。他把尺子傳給俺，是讓俺接著找。”
他把界尺遞到墨芸面前。“俺在檔案庫裡找了一年多，找到了十一樁能翻的案子。可俺不會記人心，記不了那麼細。你不一樣。”
墨芸把界尺接過去，摸著那個“慎”字。字快磨平了，可她摸得到，一筆一劃的。
“俺試了，要是錯了呢？”
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“錯了就改。改了再試。你不是一個人試，俺在衙門裡頭，你在外頭。兩個試，總比一個強。”
墨芸把界尺攥在手心裡，涼絲絲的。她把界尺擱回灶臺上，把本子翻開，翻到最後一頁，掏出炭筆寫——“八月初九夜，哥說，錯了就改，改了再試。俺記著了。”
字還是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個都用力，炭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舉到墨軒面前。
墨軒看了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字還是歪。”
“可記得清楚。”
墨芸忽然壓低聲音。“哥，那個生面孔，今兒又來了。”
墨軒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下午，在酒坊門口。他蹲在對面牆根底下，吃了一碗麵，慢吞吞的，吃了大半個時辰。”墨芸把本子翻到“生面孔”那一頁，“張婆子說他還是那身灰布衫，還是蹲在那兒一動不動。走的時候，往北去了。”
“看清臉了？”
“看清了。圓臉，下巴有顆痣，痣上一根白毛，老長。眼睛不大，可盯著人的時候，跟刀子似的。”
墨軒把那條記錄看了兩遍。“他們還在盯。青州之行，得小心。”
“中。俺記著了。”
面吃完了，碗底剩下一點湯，墨芸端起來喝了。她把碗擱在灶臺上，站起來，腿麻了，晃了一下。
“哥，俺去睡了。你早點兒歇著。”
墨芸把兩本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推開門走了。門在她身後關上，吱呀一聲。
墨軒一個人蹲在灶臺邊，把碗洗了，把鍋刷了。火徹底滅了，剩一灶膛的灰，白花花的。
他吹了燈，推開門，走到院子裡。
月亮還掛在那兒，圓圓的，亮堂堂的。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枝枝丫丫的。墨芸的窗戶紙還亮著，她的影子投在上頭，小小的，晃來晃去。
墨軒蹲在石階上，把界尺掏出來對著月亮看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那張陳清遠給的紙條，展開，月光照在上頭——“青州城西棋盤街，雜貨鋪，姓李。”
他在心裡頭把線索過了一遍。張婆子的“聽雨軒”，李瘸子同鄉的“左腳拖地”，大哥的“表弟姓馬”，柳如煙的“半夜亮燈”。每一條都對得上，嚴絲合縫。
可他覺得太嚴絲合縫了。
心裡頭咯噔了一下，跟踩空了臺階似的。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，就是覺得太順了，順得不像是真的。想跟墨芸說，又咽回去了——她剛有了膽子，不能潑冷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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