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司戶房待過，錢主事教你啥了？”
“教俺看數字。說數字會騙人，得看數字後頭的人。”
“中。他教你看人，我教你啥了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把界尺掏出來，擱在膝蓋上。“您教俺‘慎’。”
“慎字磨平了？”
“磨平了。可俺摸得到，一筆一劃的。”
周瘸子低頭看了一眼。獨眼裡頭的光閃了一下，渾濁裡頭透出一點亮。“慎字磨平了還沒完。你光慎，啥都別辦了。青苗法推不推？推。可推的時候得慎。辦事的時候得衡——權衡官府和老百姓，權衡短期和長遠。”
他咳嗽了兩聲，咳得很重，整個身子都在抖，毯子滑下來一截。墨軒伸手幫他把毯子拉上去，蓋到胸口。周瘸子擺了擺手，自己穩住了。
“你列的那五條，我看了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“您咋看的？”
“錢主事剛才來，把你的紙給我看了。”周瘸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下巴縮排領口裡。“有一條你沒寫。”
墨軒把手按在紙頁上。“還不上怎麼辦？俺寫了‘此處最怕’。”
“不是。你寫了‘此處最怕’，可你沒寫另一條。”周瘸子看著他，獨眼裡頭的光首首地戳過來。“你寫的都是‘底下人會怎麼亂來’，可你沒寫‘上頭會怎麼逼’。”
墨軒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上頭逼，你能怎麼辦？李明遠來催額度，你能說不嗎？陳大人能扛，能扛多久？扛不住了，你怎麼辦？”
墨軒沒接話。他把界尺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竹子的紋理硌著指腹，涼絲絲的。
“周爺爺，那俺咋辦？”
“咋辦？你辦的每一件事，都得讓上頭挑不出毛病。條文上寫‘自願’，你就按‘自願’辦。條文上寫‘二分利’，你就按‘二分利’辦。條文上沒寫的事兒，你不辦。誰讓你辦，你讓他拿出條文來。”
周瘸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手勁不大，乾瘦的，骨頭硌著肉，可拍得很重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你在縣城裡頭，你在明處。他們在暗處。你盯得住一時，盯得住一世嗎？”
墨軒沒說話。
“盯不住。可你能讓暗處的人不敢伸手。怎麼才能讓人不敢伸手？把規矩定死了，把賬算清了，把經手的人名都記下來。誰伸手，誰有名有姓，跑不了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。規矩定死了，空子就小了。賬算清了，手就伸不進去了。名記下了，人就跑不了了。他把這三句寫在紙上，寫完了唸了一遍。
周瘸子靠在門框上，獨眼半閉著。“你妹子那個本子，你讓她把經手的人名也記上。誰經手的青苗錢，誰核的，誰批的，都記上。不是為了告誰，是為了讓伸手的人知道——有人盯著呢。”
墨軒把界尺揣回懷裡，按了按。“周爺爺，俺記著了。”
“去吧。別在這兒耗著了。”周瘸子擺了擺手，“俺還得曬會兒太陽。太陽快落了，再不曬就沒了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，扶著牆。他看了一眼周瘸子——毯子蓋到胸口，獨眼半閉著，嘴微微張著，呼吸很慢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，照在他臉上，皺紋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子刻的似的。
墨軒轉過身，往刑房走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“周爺爺，您那把界尺，俺會好好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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