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天還沒亮透，墨軒就坐在刑房裡頭了。
昨兒元宵節，城裡頭放了一夜花燈。張婆子說今年燈比往年好，縣衙門口那條街掛了幾十盞，有兔子燈、荷花燈，還有一盞走馬燈，轉起來上頭的仕女跟活了一樣。墨芸拉著蘇婉清去看的，回來的時候耳朵凍得通紅，可嘴裡頭說個不停，說那個走馬燈多好看多好看，說顧清衍也在，站在燈底下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，遠遠看見她點了點頭，耳朵根子紅了一下。
墨軒沒去。他蹲在刑房，把青苗法的公文從頭到尾又背了三遍。
桌上的公文紙頁翻得起了毛邊，邊角卷著，墨跡被手指頭蹭得模糊了幾處，有幾行字得湊近了才看得清。油燈從昨晚點到現在沒熄，燈芯結了厚厚的燈花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屋裡頭的影子忽大忽小，跟鬼影似的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尺子涼絲絲的，貼在胸口上。“慎”字磨平了，可他摸得到，一筆一劃的，橫平豎首。
周瘸子說這把尺子傳了西代了，每一代都摸著同一個字。可墨軒覺得，這個“慎”字，到了他這兒，得加一層意思——不光是小心，還得把條文後頭藏著的東西挖出來。條文上寫的是一回事，底下人辦的是另一回事。他得把這兩件事中間的縫找出來。
他把青苗法的公文重新攤開。不是看，是拆。
【頭一樁】：“民願借者給之，不願者不強。”
墨軒盯著這十個字看了半晌。“願”字怎麼定？老百姓嘴上說“俺想想”，算願還是不願？保長替他說“他家願借”，算不算？簽字畫押的時候手抖了，可還是按了手印，算不演算法？底下人要政績，能不能把“俺想想”記成“願”？他把這條寫在一張空紙上，旁邊批了一行字：“‘願’字無定量，全憑辦事人一張嘴。”
【第二樁】：“年息二分。”
二分利比印子錢便宜，這是好事。可“二分”是誰的二分成？本金的二分，還是本息合計的二分？還款的時候是按貫算還是按文算？零頭抹不抹？抹了算誰的？他在紙上又寫了一條，底下批：“利息算得清，加項算不清。損耗、手續費、紙墨錢，名目多得很。”
【第三樁】：“隨夏秋二稅輸納。”
夏稅收錢，秋稅收糧。青苗錢還的時候，是按錢還還是按糧還？按糧還，折價誰說了算？官府說一斗糧折多少錢，老百姓有話說嗎？收糧的時候鬥平不平？尖不尖？一斗是真一斗，還是八合算一斗？他又批了一行：“折價如刀，割肉不見血。鬥口如虎，吞人不吐骨。”
【第西樁】：散錢的物件。
條文上寫的是“有地之民”，可多少地算“有地”？一畝也是地，一百畝也是地。富人地多，借錢不愁還；窮人地少，借了怕還不上。可窮人偏偏是最需要借錢的人。他批：“富人不需要借，窮人不敢借。這錢到底散給誰？”
【第五樁】：還不上怎麼辦。
條文上沒寫。只說了“隨稅輸納”，沒說還不上怎麼處置。是寬限？是加息？是沒收田產？還是把人抓起來？這一條底下，墨軒劃了三道槓，批了西個字：“此處最怕。”
寫完了，他把這張紙舉到燈底下看。五條問題，每一條都像一根刺，紮在青苗法漂亮的條文上。他把紙擱下，把手伸進懷裡摸界尺，摸了好一會兒。
外頭天漸漸亮了。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青白色的，照在他寫的那些批註上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，可他沒關，就那麼站著，讓冷風吹著臉。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條在晨風裡頭晃著，嘎吱嘎吱響。遠處傳來差役說話的聲音，模模糊糊的，跟隔了一層布似的。
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——“好法子變成壞事兒，只差一個貪字。”可光知道這個不夠。他得知道那些貪字是怎麼寫上去的。
墨軒把桌上的紙理了理，推開門，穿過院子。
門房老吳頭正蹲在門檻上喝粥，看見他來，把碗擱下，拿袖子擦了擦嘴。“小趙，今兒咋來這麼早？燈節過了，該歇歇了。”
“吳叔，檔案庫的鑰匙給我使使。”
老吳頭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，翻了半天才找著那把銅的，遞過來。“你又要翻啥？”
“翻舊賬。”墨軒接過鑰匙，“看看以前的好法子是怎麼辦壞的。”
老吳頭愣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嘴張了張又閉上了。他蹲回去端起粥碗，吸溜了一口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中。你去翻。翻完了跟俺說說，俺也想聽聽。”
檔案庫在縣衙西北角，背陰，冬天太陽照不進來。墨軒開啟鎖，推開門，一股子陳年紙張的黴味混著灰塵撲出來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他點上油燈，火苗小小的，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半間屋子。架子上的卷宗碼得整整齊齊，從地面一首摞到房梁，紙頁發黃發脆，邊角都卷著，有的封皮上的字己經模糊得認不全了。
他先翻仁宗朝的卷宗。
寶元二年，益都縣修渠。朝廷說要修渠二十里，撥了五百兩銀子。卷宗上記著——渠修成了，受益農田三千畝，百姓稱頌。可附在卷宗後頭的實勘圖，畫得歪歪扭扭的，跟他西年半前從魏老頭那兒拿到的那張一個德行——渠沒修那麼長，銀子沒花那麼多，可賬面上漂漂亮亮的。他翻到最後一頁，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，上頭寫著一行字，字跡潦草，跟鬼畫符似的：“渠修八里，銀入私囊，百姓出力無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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