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醒了。
手習慣性地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，涼絲絲的，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，可他摸得到，一筆一劃的。他把尺子攥了一會兒，揣進懷裡，坐起來。窗外頭的天還是青灰色的，月亮還沒落盡，掛在西邊樹梢上，慘白慘白的，跟泡了一夜的死人臉似的。
今兒是正月十五，元宵節。
城裡頭該掛燈籠了，該煮湯圓了，小孩該上街放炮仗了。可墨軒心裡頭一點過節的意思都沒有。他穿上皂衣，銅腰牌別在腰裡，沉甸甸的，壓在胯骨上。推開門，冷風灌了一脖子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，跟畫上去的似的。灶間的燈沒亮，娘還沒起來。他輕手輕腳穿過院子，推開院門，走進巷子。
天還沒亮透，巷子裡頭黑洞洞的。青石板路上有霜，踩上去咔嚓咔嚓響，跟踩碎了骨頭似的。他走得快，靴頭踢著一塊石子，骨碌碌滾出去老遠，在安靜得跟墳場似的巷子裡頭，那聲音大得嚇人。
他不該這麼早去縣衙的。
可他睡不著。
昨兒夜裡他把青苗法的公文又背了三遍，閉上眼睛，每一條都在腦子裡頭，連標點符號都記得。可越背越覺得不對勁——不是條文不對勁，是他心裡頭不踏實。條文寫得漂亮，駢西驪六的，念起來琅琅上口，“民願借者給之，不願者不強”，“年息二分”，“隨夏秋二稅輸納”。可他腦子裡頭轉的不是這些字，是墨芸記在本子上的那句話——“怕的不是利息，是官府變臉。”
條文上寫著“不願者不強”，可誰能保證到了底下不變成“硬派”？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界尺，尺子涼絲絲的，貼在胸口上。周瘸子的話又響起來了——“這回你得盯住了。”
到了縣衙門口，天剛麻麻亮。門房老吳頭蹲在門檻上喝粥，看見墨軒來了，愣了一下，碗擱下，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小趙，你咋來這麼早？還沒開衙呢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墨軒跨進門，穿過院子。院子裡頭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條在晨風裡頭晃著，嘎吱嘎吱響。後堂的燈還沒亮，黑燈瞎火的。他推開門，摸到桌上的油燈，摸了半晌才摸到火摺子，打了幾次才打著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半間屋子。
桌上攤著青苗法的公文，昨兒走的時候啥樣，今兒來還是啥樣。他坐下來，把公文重新理了一遍，摞整齊。然後鋪開一張紙，把腦子裡頭過了一夜的東西寫下來。
不是列單子，是把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一條一條寫清楚。每一條後頭都留了空，等著填“咋辦”。寫了半個時辰，紙頁滿了，字密密麻麻的，小得跟螞蟻似的。
他把紙疊好，塞進袖子裡。
外頭天亮了。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青白色的，照在青石板地上，泛著冷光。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，噼裡啪啦，一陣一陣的，元宵節了。可後堂裡頭安靜得跟棺材似的，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。
辰時剛過，院子裡頭有了動靜。差役們陸續來了，腳步聲、說話聲、咳嗽聲，混在一塊兒，模模糊糊的。墨軒站起來，把後堂的燈吹了，推開窗戶透透氣。冷風灌進來，帶著灶間的炊煙味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
陳清遠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，墨軒很少見他穿得這麼齊整。袍子是石青色的，補子上的鷺鷥繡得活靈活現，連翅膀上的羽毛紋路都看得清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，勒著脖子。帽子也是新的，帽翅在晨風裡頭微微顫著。
他看見墨軒站在後堂裡頭，沒說話，從他身邊走過去，把門推開。
“進來。把青苗法的公文再對一遍。”
墨軒跟進去，把公文一份一份攤在桌上。兩人誰都沒說話，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，沙沙沙，跟秋風吹葉子似的。陳清遠拿起一份公文從頭看到尾，擱下，又拿起另一份。看得不慢，可每份都看仔細了，看到關鍵的地方手指頭會在紙上點一下。
“州里誰來？”墨軒問。
“李明遠。京東路轉運使司推官，劉知州的人。”陳清遠把公文擱下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，篤，篤，聲音不重，可在安靜的後堂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“他來，不是來幫咱們的，是來催咱們的。”
墨軒把手按在胸口，按著那把界尺。
“催額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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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頭到腳從，腳到頭從，的似崽豬量掂跟，息幾好了看。上臉到回後最，上手到移牌腰從又，上牌腰到移上臉他從目。遍一他了量打下上遠明李
”。小不氣名，大不紀年，當監個這你，人大陳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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