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幹得好？”李明遠笑了一下，“孫典史的案子，還沒結吧？”
後堂的空氣一下子冷了。墨軒覺得後脖頸發涼，跟貼了塊冰似的，從脖子一首涼到腰眼。
陳清遠從墨軒身後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李推官，孫典史的案子是登州的事，跟益都縣沒關係。”
“有沒有關係，不好說。”李明遠的目光還停在墨軒臉上，“孫典史在益都縣幹了二十年，他的案子，益都縣的人脫不了干係。趙監當就是從孫典史的案子裡頭起家的吧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硌得生疼。
“李大人，小吏只是把卷宗翻出來了。案子怎麼判，是登州的事。”
“你把卷宗翻出來了，孫典史就進去了。你把青苗法的條文翻出來了，誰進去？”李明遠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，可笑容冷得很，跟冬天結了冰的河面似的，看著平，踩上去就裂。
墨軒沒退。他看著李明遠的眼睛，不躲不閃。
“李大人，小吏只是按朝廷的條文辦事。條文上說‘自願’，小吏就按‘自願’辦。條文上說‘二分利’，小吏就按‘二分利’辦。條文上沒寫的事兒，小吏不敢辦。”
李明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有種。”
“李大人，小吏斗膽問一句——”墨軒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很穩，“密縣那一千五，有多少戶是自願的？小吏想學學人家的法子，回頭也勸勸益都縣的老百姓。”
屋裡頭安靜了。
縣丞抬起頭，看了墨軒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去。主簿端著茶碗的手僵了一下。錢主事的獨眼裡頭亮了一下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李明遠的笑容沒變，可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，短到旁人看不清，可墨軒看見了。
“密縣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”李明遠把茶碗擱下，“你把益都縣的事辦好就中了。”
“李大人說的是。小吏一定把益都縣的事辦好——按朝廷的條文辦。”
李明遠盯著他看了好幾息。那目光跟刀子似的，從上往下刮，刮過臉，刮過脖子，刮過胸口。刮到腰牌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往上刮，刮回臉上。
“趙監當，孫典史的案子還沒結，你要是拖了青苗法的後腿，別說孫典史的案子，你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。”
“李大人，小吏只是按朝廷的旨意辦事。朝廷讓咋辦，小吏就咋辦。保得住保不住，朝廷說了算，不是小吏說了算。”
李明遠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不笑。他轉過身，邁出門檻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陳大人，正月過了再散不出數，劉知州那邊，下官不好交代。你心裡有數。”
腳步聲越來越遠，篤，篤，篤，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每一下都跟敲在後堂裡頭似的。走到院子中間，停了，又響起來，越來越輕，越來越遠。然後馬車輪子碾地的聲音，咕嚕咕嚕，悶悶的。
然後什麼都沒了。
後堂裡頭的人都沒動。縣丞還坐在椅子上，手還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還在抖。主簿端著茶碗，碗還端在嘴邊，茶己經涼透了。錢主事坐在末座，手裡頭的茶碗擱在膝蓋上，碗裡的茶灑了一半，灑在褲腿上，他也沒擦。
陳清遠站了好一會兒，才坐下來。
他端起茶碗，茶涼透了，他一口氣喝完，喉結動了好幾下。把茶碗擱下，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又咚的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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