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墨芸就醒了。
她躺在炕上，睜著眼盯著房梁。枕頭底下兩本本子硌得慌，可她沒動。窗紙泛著青白色的光，外頭有人走動的聲音，模模糊糊的。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，把本子抽出來，翻到“正月十二”那一頁。空白，一個字都沒寫。
今兒得把它填滿。
她坐起來，穿上那件青布小褂，袖口挽到胳膊肘。本子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硬邦邦的貼著胸口。推開門，冷風撲了一臉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，跟畫上去的似的。
灶間的燈亮著。孫氏站在灶臺後頭，手裡頭攥著擀麵杖，正在擀麵。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麵粉，白花花的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，熱氣把半扇窗戶糊住了。
“娘。”
孫氏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頭擀麵。“今兒咋起這麼早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又睡不著？”孫氏把擀麵杖擱下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“你哥睡不著，你也睡不著，你們兄妹倆一個毛病。”她轉過身，從灶臺上端出一碗粥，擱在桌上，“趁熱喝。”
墨芸蹲下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。她把碗擱下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擱在膝蓋上。炭筆攥在手心裡，在空白處寫了“正月十二”三個字，寫完了盯著看了一會兒。
孫氏走過來，湊過來看了一眼。“又記？天天記，有啥好記的？”
“有用。”
“有啥用？又不能當飯吃。”孫氏從灶臺後頭拿出一件棉背心，灰布面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“正好，你來幫俺把這件背心收收邊，你哥穿著大。”
墨芸看了一眼那件背心，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炭筆。“娘，俺今兒有事。”
“啥事兒比女紅要緊？十六的大姑娘了，連個針腳都縫不齊，傳出去人家笑話。”
“人家笑話就笑話唄。”墨芸站起來，把本子塞進懷裡，“俺又不靠針腳吃飯。”
孫氏愣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嘴張了張又閉上了。她轉過身去掀鍋蓋，熱氣撲了一臉。墨芸看見她肩膀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嘆氣還是在笑。
“去吧去吧，說不過你。”
墨芸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晨光從門縫湧進來，白花花的，照在青石板地上，晃眼睛。她站在門口，把手按在胸口，按著本子。巷口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條上冒出細小的芽苞，泛著青。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，涼颼颼的。
她沒急著走。蹲下來，把本子又掏出來，翻到“孫典史”那一頁。上頭寫著“治平二年五月，趙五老孃住城南土地廟後頭”。她看了一遍，合上本子，塞回懷裡。
等了一會兒。巷子裡頭傳來腳步聲，篤、篤、篤，踩在青石板路上，不緊不慢。墨軒從巷子深處走出來，皂衣穿得板正，銅腰牌別在腰裡，在晨光裡頭泛著暗光。他低著頭走路，不知道在想什麼，差點從墨芸身邊走過去。
“哥。”
墨軒停下來，愣了一下。“你在這兒站著幹啥？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幹啥？”
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，指著“正月十二”那一頁。“俺今兒去酒坊，幫你聽一耳朵。”
墨軒看了她一眼。沒笑，可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中。耳朵放靈光些。”
“俺的耳朵比你靈。”墨芸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，“你的耳朵聽官話，俺的聽話外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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