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縣衙。
後堂的燈還沒點，陳清遠己經坐在案後了。他沒穿官袍，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，領口敞著，露出一截裡衣。官帽擱在桌角，帽翅在晨光裡頭泛著暗光。手邊攤著墨軒寫的“七條”，紙頁邊角卷著，上頭有他批的紅字，密密麻麻的，有的地方墨跡洇開了一片，看不清原來的字了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
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青白色的，照在青石板地上。陳清遠坐在暗處，手按在紙上，指節粗大，骨節發白。他低著頭，不知道在看哪一行，嘴唇微微動著，像是在唸什麼。墨軒看見他的手邊擱著一碗茶，茶早就涼透了，碗沿上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茶漬，他一口沒動。
墨軒咳嗽了一聲。
陳清遠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眼袋重了，眼白裡有紅血絲，可眼神是定的，不是那種“大不了不幹了”的破罐破摔，是“我知道後果，但我扛得住”的篤定。
“進來。”陳清遠的聲音有點啞，跟砂紙磨過的似的。
墨軒走進去，把桌上的燈點上了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了陳清遠的臉。他的臉有點浮腫，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，昨兒沒刮。官袍搭在椅背上，熨得板正，可領口最上面那顆釦子鬆了線，垂著。
“大人，您一宿沒睡？”
陳清遠沒接話，把“七條”推過來。“你寫的這七條，俺看了三遍。”
墨軒站在案子邊上，手心開始出汗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尺子涼絲絲的，貼在胸口上。
“頭一遍覺得你想得太細。青苗法才剛開始推，八字沒一撇，你就把還不上咋辦、糧食折價咋定都想好了，是不是太早了？”陳清遠的手指頭在紙上點了一下，“第二遍覺得你想得對。這些東西早晚得想，不想好了，到時候手忙腳亂，吃虧的是老百姓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端起那碗涼茶抿了一口，眉頭皺了一下，擱下。
“第三遍覺得——光有這七條不夠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“不夠？大人，俺漏了啥？”
陳清遠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篤，篤。聲音不重，可在安靜的後堂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沒漏。你寫的是‘咋辦’，可你沒寫‘扛不住咋辦’。上頭要是硬壓，李明遠再來，俺扛不住了，你咋辦？”
墨軒把手按在胸口，按著界尺。尺子涼絲絲的，可手心在出汗，汗把裡衣洇溼了一小片，貼著肉，涼颼颼的。他想了一會兒。
“大人，您扛得住。”
陳清遠看著他，看了好幾息。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被人戳了一下心窩子的表情。
“你比俺自己還信俺。”
“大人，俺不是信您。”墨軒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很穩，“俺是信您做的事兒。您做的對，對的事兒就扛得住。”
陳清遠沒接話。他把“七條”拿起來，又看了一遍。這回看得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手指頭在紙上移著，跟怕漏了啥似的。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李明遠為啥急？”
墨軒想了想。“因為他要政績。”
“不光是。”陳清遠把紙擱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照在他背上，青布袍子皺巴巴的，肩頭有一根線頭，在光裡頭晃著。“青苗法是王相國的臉面。誰讓王相國臉上無光，王相國就讓誰過不下去。李明遠不是替劉知州催俺，是替王相國催天下。”
他轉過身，靠在窗框上，雙手抱在胸前。
“可王相國在京城，他不知道益都縣的老百姓怕啥。他知道的只是數字——散了多少、收了多少、利息收了多少。數字好看，他的法就是好法。數字不好看，就是底下人沒辦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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