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。”
說完轉過身，推開門走了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，吱呀一聲，門框上的灰震下來一點，在光裡頭飄著。
屋裡頭只剩陳清遠和墨軒。
燈還亮著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燈芯上結了厚厚的燈花，燒得通紅，嗞嗞響。墨軒走過去，把燈花剪了，火苗又穩住了，光一下子亮了許多，照著陳清遠的臉。
陳清遠坐在那兒，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。官帽還戴在頭上，帽翅一動不動。手擱在扶手上，手指頭微微蜷著，跟抓著什麼東西似的。他的呼吸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胸口起伏著，官袍的補子跟著一上一下，鷺鷥的翅膀好像在扇動。
墨軒站在案子邊上，沒動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尺子涼絲絲的，貼在胸口上。他把今兒上午的事兒在腦子裡頭過了一遍——陳清遠的那些話，縣丞的沉默，主簿的哆嗦，縣尉的縮頭，錢主事的“中”。每過一遍，心裡頭的底氣就多一分，可心跳還是快的，撲通撲通的，砸在胸口上。
陳清遠沒睜眼，開口了。
“小趙，你怕不怕？”
聲音有點啞，跟砂紙磨過的似的。嘴唇乾裂了，起了一層白皮。
墨軒想了想。
怕嗎？怕。李明遠那些話不是嚇唬，考課“中下”己經下來了，再扛下去年底就是“下”。仕途斷了，陳清遠可能被調走，換一個新知縣來，青苗法就不是這個推法了。他怕。怕陳清遠扛不住，怕老百姓吃虧，怕墨芸記在本子上的那些話變成空話。
可他更怕另一件事。
“怕。”他說，“俺怕李明遠回去告狀，怕劉知州找茬，怕秋料的時候老百姓還不上。”
陳清遠睜開眼睛，歪著頭看著他。眼裡頭有紅血絲，可眼神是清的，清得跟冬天的井水似的，一眼看到底。
“那你剛才不說？”
“說了也沒用。”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，垂在身側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手心還是溼的。“該怕的還得怕，該辦的還得辦。”
陳清遠盯著他看了好幾息。
他看著墨軒的眼睛，墨軒沒躲，也看著他。後堂裡頭安靜得能聽見燈油燒乾的聲音，嗞嗞嗞，細細的，跟蟲子叫似的。
陳清遠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，可眼睛裡有光。那光不是燈光的反照，是從裡頭透出來的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你比你爹能折騰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他爹趙德貴，一輩子在酒坊裡頭忙活，最怕的就是惹官非。可有一句話，他從小聽到大，聽到耳朵起繭子。
“俺爹教的。對的事兒，就得幹。”
陳清遠把“七條”拿起來，又看了一遍。這回看得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手指頭在紙上移著，跟盲人摸字似的。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，停了好一會兒。然後把紙疊好，塞進袖子裡，拍了拍。
“你這七條，俺批了。回頭讓六房照辦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您批了？不怕州里找茬？”
“找茬就找茬。”陳清遠端起茶碗，空的，又擱下了。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又咚的一聲。“條文上寫的清清楚楚，他們找不出茬。李明遠要的是數字，俺給他數字。可他不能指揮俺咋辦事。益都縣的事兒，益都縣說了算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了一條縫。冷風從窗戶縫灌進來，吹得燈苗晃了一下，墨軒趕緊伸手護住。陳清遠站在窗前，背對著光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細又長。
“你去找錢主事，讓他把司戶房的賬冊理一理，該準備的東西準備好。散錢的事，從明天開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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