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灶間的燈就亮了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不是寫，是翻。從正月十二到正月二十西，十二天，記了二十幾頁。她一張一張地翻，翻到頁碼卷邊的那些，停下來多看幾眼。
灶膛裡的火還沒燒起來，冷灶臺，冷鍋，冷風從門縫鑽進來，灌了一脖子。她縮了縮肩膀，把本子往燈底下湊了湊。燈油快乾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紙頁上的字忽大忽小。
孫氏從裡屋出來，看見她蹲在那兒，愣了一下。
“芸兒，你咋起這麼早？灶還沒生呢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墨芸沒抬頭，手指頭在紙頁上移著。
孫氏蹲下來，把柴塞進灶膛，打火摺子點上。火苗舔著乾柴，噼啪響了一聲，熱氣慢慢漫開來。她湊過來看了一眼墨芸的本子。
“你這娃，天天記，記個啥勁兒？”
墨芸把本子往懷裡收了收。“娘，您不懂。”
“娘不懂。可你懂就中。”孫氏站起來，把鍋架上，添了水，蓋上鍋蓋。
墨芸沒接話。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——正月十二，酒坊裡那兩個莊稼人的話。“借了好歹有個盼頭”“沒見過官府白白給人好處”。又翻到正月十八，王家莊老孫頭的話——“俺信你”。翻到正月十九，餛飩攤上三類人的說法。翻到正月二十，柳如煙說的“囤糧不如囤資訊”。
二十幾頁，翻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她把手按在紙上，按得緊緊的。手指頭在“俺信你”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，指腹壓著紙面，壓了好一會兒。
“娘，俺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找柳姨。”
孫氏沒攔。
巷口的槐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枝條在晨風裡頭晃著。墨芸把本子揣進懷裡，走得很快。青石板路上有霜，踩上去咔嚓咔嚓響。
她邊走邊想事兒，想得入神，差點撞上餛飩攤。張婆子正蹲在灶臺後頭擀皮，看見她來了，喊了一嗓子。
“丫頭，吃餛飩！”
“張奶奶，回頭吃。”墨芸擺了擺手，沒停。
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菜的扯著嗓子喊，買菜的挎著籃子擠來擠去，灶火的熱氣在冷風裡頭翻著白浪。墨芸從人群中擠過去，走到柳如菸酒館門口。門板己經卸了一大半，夥計蹲在門檻上擦酒罈子。
“柳姨在不在？”
“在後頭。”夥計頭也沒抬。
墨芸跨進去。
酒館裡頭還沒客人。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，手裡頭端著一碗茶，沒喝，碗沿貼著嘴唇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褂子，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彆著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把茶碗擱下，抬起頭。
“丫頭，這麼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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