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來，把腰牌從腰裡解下來，擱在桌上。銅牌磕在木頭上，鐺的一聲。那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得跟棺材似的後堂裡頭，響得刺耳。每個人都聽見了，每個人都看見那塊銅牌在桌上晃了一下，穩住了。
“你要是覺得我不稱職，你把我的官帽摘了。摘了官帽，我還是益都縣人。我還是那句話——老百姓不願借，不能硬派。”
他沒看李明遠，看著窗外。窗外頭的槐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條在風裡頭晃著，嘎吱嘎吱響。
“益都縣的老百姓，不是你的政績。考課差就差了，我陳清遠當了十幾年官，不差這一回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後頭那句話砸下來的時候，屋裡頭的空氣都僵了。
李明遠的臉漲得通紅。從脖子根一首紅到耳朵尖，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手指頭指著陳清遠，指節都白了，在光裡頭看得見骨頭的形狀。
“陳大人，你這是在抗命。”
“我不是抗命。我是按朝廷的旨意辦事。你要是覺得我錯了，你去告。”
陳清遠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跟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。他把腰牌從桌上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攥了一下，又別回腰裡，扣好，拍了拍。
李明遠盯著他看了好幾息。
他的手攥成拳頭，攥得骨節發白，嘎嘣響了一聲。又鬆開，攥上，又鬆開。想說什麼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可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他把桌上的公文胡亂塞進布袋子裡，動作很重，紙頁被揉皺了好幾頁。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，哐噹一聲，椅子腿磕在地上，震了一下。他沒扶，也沒回頭。
“陳大人，你會後悔的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手搭在門框上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甲扣進木頭裡，扣出幾道印子。
“趙墨軒，你那個本子，最好藏好了。”
推開門，跨出去。靴子磕在青石板路上，篤篤篤，篤篤篤，聲音越來越遠。
兩個隨從跟在後頭，刀鞘碰在腰帶上，叮噹響，叮噹響。
馬蹄聲從巷口傳來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了。
後堂裡頭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燈芯上的燈花又結了一朵，嗞嗞響了兩聲，火苗跳了一下，暗了一瞬，又亮起來了。
縣丞第一個站起來。腿有點軟，晃了一下，扶著案子站住了。他跟陳清遠拱了拱手，拱得很深，腰彎得跟蝦米似的。想說點啥，嘴張了張，可啥也沒說出來。轉身往外走，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手搭在門框上，肩膀微微抖著。站了好一會兒，推開門，走了。
主簿跟著站起來，把桌上的紙筆收拾了。筆插進筆筒裡，紙疊好塞進袖子裡。走到陳清遠面前，也拱了拱手，拱得沒那麼深，可恭恭敬敬的。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擠出兩個字：“大人……”沒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縣尉從牆角站起來，椅子響了一聲，嘎吱。他縮著脖子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又飛快地把頭轉回去，推開門，一溜煙跑了。
錢主事最後一個走。
他沒急著站起來，先把算盤從桌上拿起來，揣進袖子裡，揣好了，拍了拍。然後端起茶碗，把碗裡剩的那口涼茶喝了，喝得乾乾淨淨的，碗底朝天。把茶碗擱下，站起來，膝蓋響了一聲，嘎嘣，他晃了一下，穩住了。
他走到墨軒旁邊，停下來。
拍了拍墨軒的肩膀。手勁不重，乾瘦的，骨頭硌著肉，可拍了兩下，每一下都沉甸甸的。
“小趙，你那個本子，藏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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