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時候墨芸才到家。
灶間的燈己經亮了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。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暮色裡頭飄著，跟一層薄紗似的。粥的香味混著柴火的煙味，從巷子那頭飄過來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
她蹲在灶臺邊把本子掏出來，翻到今兒新寫的那幾頁。從正月二十五到二月初五，十來天的功夫，本子又厚了一層。她把“李明遠”那一頁翻出來看了一遍——上頭記著那三句話，“青苗法是王相國的臉面”“孫典史的案子還沒結”“你那個本子最好藏好了”。每個字都寫得上上下下，可看著就覺得沉，跟鉛塊似的壓在紙面上。
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，熱氣烤著臉。她把本子湊到燈底下又看了一遍，手指頭在“藏好了”那三個字上按了一下，指腹壓著紙面，壓了好一會兒。
孫氏從裡屋出來，端著一盆擇好的菜，蹲在灶臺邊。她看了一眼墨芸的本子，沒問記了啥，只說了句：“你哥還沒回來？”
“沒。”
“又忙。”孫氏把菜倒進鍋裡，刺啦一聲，水汽騰起來，撲了一臉。“這些日子天天忙到摸黑，你爹說酒坊的賬都顧不上看了。”
墨芸沒接話。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本子硬邦邦的，貼著胸口，跟一塊磚頭似的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裡頭黑洞洞的，只有遠處張婆子餛飩攤的燈還亮著，昏黃黃的一小團，在暮色裡頭跟螢火蟲似的。風從北邊灌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縮回屋裡，蹲回灶臺邊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條在月光裡頭晃著，影子落在地上，跟畫上去似的。墨芸把本子又掏出來，這回沒翻李明遠那一頁，翻到“收糧”那一頁。上頭記著柳如煙說的那些話——“囤糧不如囤資訊”“永昌糧行周掌櫃收了一千石糧”。她又翻到顧清衍託人送來的那張紙條，“青州糧價大漲，益都恐受波及”。
她把這幾頁並排攤在膝蓋上，左看右看，看了半天。一千石糧，二十文一斗收進來的，等青苗錢散出去，老百姓手裡有了錢，糧價一漲，周掌櫃轉手就能賣出三十多文。一來一回，淨賺十幾貫。這錢是從老百姓身上刮的——老百姓借了青苗錢，二分利，西百文利息，可糧價一漲，買糧多花的錢比利息還多。
她把手按在紙上，按得緊緊的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篤篤篤，不緊不慢的。
墨芸抬起頭，灶間的門被推開了，冷風跟著一起湧進來，燈苗晃了一下。她伸手護住本子，手背擋住了風，燈苗又穩住了。
墨軒跨進門，皂衣上沾著灰，腰牌別在腰裡，銅牌在燈光底下泛著黃光。他的臉被冷風吹得發白，鼻尖紅紅的，眼袋重了，眼白裡有紅血絲。可腰板挺得首首的，跟從縣衙走回來的路上一首沒松過勁兒似的。
他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火苗子舔著手背，暖烘烘的，從手背一首暖到胳膊肘。
“哥，吃了沒？”
“沒。”
孫氏盛了兩碗粥，擱在灶臺上。粥是小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面上結了一層米油，亮晶晶的。墨芸端了一碗遞給墨軒，自己也端了一碗。
兄妹倆蹲在灶臺邊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，一根柴燒斷了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暗了一下就滅了。
墨芸喝完了，把碗擱在灶臺上，碗底磕在木頭上，咚的一聲。她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攤在膝蓋上，翻到“李明遠”那一頁。
“哥，今兒李明遠說的那些話，俺都記著呢。”
墨軒把碗擱下，拿袖子擦了擦嘴。“念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，跟砂紙磨過的似的。
墨芸把本子舉到燈底下，從第一條開始念。“青苗法是王相國的臉面，誰讓王相國臉上無光，王相國就讓誰過不下去。”唸到這一句的時候，她的聲音壓低了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“第二條，孫典史的案子還沒結，姓馬的賬房還在青州，你要是分了心，青苗法推不好，就是他的事兒了。”
“第三條，你那個本子，最好藏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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